第667章 逻辑巫师的困境(第1页)
卢克雷修坐在车间角落一张用旧课桌改造的工作台前,台灯的光圈将他苍白的面孔和面前杂乱无章的“工作台”笼罩其中。与马太斯教授那边充满激情的理论推演不同,他的领域是沉默的、具体的,是与冰冷物理现实搏斗的战场。他的面前,摊开着一张巨大的、用硫酸纸绘制的“达基亚”-1号中央处理单元逻辑电路图。图纸上,线条、符号、标注密密麻麻,如同某种神秘文明的星图。而在图纸旁边,是一个他正在手工搭建的、用于验证关键控制模块功能的测试板。这块板子本身,就是一件在匮乏条件下诞生的、充满无奈智慧的“艺术品”。基底是一块从废弃设备上拆下的、布满焊盘孔洞的环氧树脂板。没有现成的印刷电路板,卢克雷修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飞线”。各种颜色、不同粗细的绝缘导线,如同神经和血管一般,在板子上纵横交错,连接着那些来之不易的晶体管、电阻、电容和几块作为核心的、小规模ttl集成电路。焊点密密麻麻,有些地方因为反复修改而显得乌黑、粗糙。整个测试板看起来就像一个庞大而脆弱的、由金属和塑料构成的昆虫巢穴,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散架。卢克雷修的手指异常稳定。他左手拿着一个特制的、磨得非常尖细的烙铁,右手捏着一小截含银的焊锡丝。他的眼睛几乎贴到了电路板上,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一丝气流干扰了那精准到毫米的焊接。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沿着太阳穴滑落,他却浑然不觉。他的全部精神,都凝聚在烙铁尖端那瞬间熔化又瞬间凝固的、微小的银色焊点上。问题就出在一个关键的“与非”门时序上。根据马太斯教授激进的流水线设计,处理器在不同阶段发出的控制信号必须达到纳秒级别的精确同步。理论上,图纸上的逻辑完美无瑕。但在现实中,由于他们使用的元器件参数存在微小的离散性,导线长度和布局带来的分布电容和电感无法精确计算,更因为缺乏先进的测试设备来捕捉和诊断那些转瞬即逝的电平跳变,实际搭建出来的电路,其行为总是与理论预期存在令人恼火的偏差。“逻辑巫师”遇到了物理世界的顽强抵抗。“卢克雷修,怎么样?c7控制点的脉冲宽度稳定了吗?”马太斯教授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他身后跟着米尔恰,年轻人手里拿着一个用万用表改装的、精度极其有限的简易逻辑笔。卢克雷修没有抬头,只是用镊子轻轻点了点测试板上的一个测量点。米尔恰赶紧将逻辑笔的探针小心翼翼地接触上去。示波器是遥不可及的奢望,他们只能通过逻辑笔上几个发光二极管的明灭和一块反应迟钝的指针式表头,来艰难地判断信号的大致状态。“脉冲前沿……有振铃,教授。”米尔恰看着那微微颤抖的指针和闪烁不定的led,艰难地汇报,“而且……宽度似乎……不太稳定。时宽时窄。”马太斯教授的眉头紧紧锁住,如同特兰西瓦尼亚的山峦。“振铃……是阻抗不匹配和分布参数引起的。宽度不稳定……可能是驱动能力不足,或者受到了其他信号的串扰……”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分析,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卢克雷修,能不能尝试在信号线上串联一个小电阻,或者在靠近集成电路电源引脚的地方,加一个去耦电容?我们还有01微法的瓷片电容吗?”卢克雷修终于抬起头,看了马太斯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透着一丝深深的疲惫。“试过了。电阻值不好找,电容……我们只剩下最后五个了,型号还不完全一样。”他的声音干涩,“而且,教授,这就像是在修补一件满是破洞的衣服。我们这里堵住一个,那里可能又冒出两个。没有精确的模型,没有仿真工具,我们完全是在凭经验和……运气摸索。”这是最残酷的现实。他们的工作,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卢克雷修这种顶尖技师近乎神奇的“手感”和直觉,以及无数次试错所带来的、刻骨铭心的经验。这是一种低效到令人绝望的开发模式。“我们不能依赖运气,卢克雷修!”马太斯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科学家的固执,“我们必须找到问题的根源!是这块板子本身的布局就有问题?还是我们使用的这块74ls00芯片本身的速度参数就不满足要求?”他指着那块来自西德、如今却显得不那么可靠的集成电路。卢克雷修沉默地低下头,再次拿起烙铁。他没有争辩。他知道马太斯的压力有多大。王室基金会提供的资金和资源并非无限,每一次失败,每一次元件的损毁,都意味着进度的延迟和机会的流失。securitate的阴影也从未远离,斯托扬不止一次提醒过他们,要低调,再低调,过分的物资需求和异常的活动,都可能引起注意。他小心翼翼地拆下那块被怀疑的芯片,用万用表测量着每一个引脚的静态电阻,又换上一块备用的,重新焊接。然后,他调整了几根导线的走向,试图减少它们之间的平行长度,以降低耦合干扰。他像一个在黑暗中修补精密钟表的匠人,只能依靠触觉和微弱的听觉来判断工作的成效。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时间在沉默和焊接的轻微“滋滋”声中流逝。车间里,只有他们三人还围在这块小小的测试板前。其他成员要么在忙着其他辅助模块,要么已经体力不支,在临时搭建的床铺上休息。突然,卢克雷修的动作停住了。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雕像。“怎么了?”马太斯紧张地问。卢克雷修没有回答,而是极其缓慢地、用镊子轻轻拨动了测试板上一根非常细的、用来提供参考时钟信号的导线。这根导线因为反复弯折,内部的金属丝可能出现了极其微小的、时通时断的裂纹。这种故障,在简陋的测试条件下,几乎无法被常规手段检测到。他换了一小段新的导线,重新焊接。然后,他示意米尔恰再次测量。米尔恰将逻辑笔探针放上去,屏住呼吸。这一次,指针的抖动明显减弱了,led的闪烁也变得稳定而有规律。“好像……好了很多,教授!”米尔恰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马太斯教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他拍了拍卢克雷修的后背,动作有些僵硬,却充满了感激。“干得好,卢克雷修!我就知道,你是我们的‘逻辑巫师’!”卢克雷修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水。危机暂时解除,但他知道,在这条充满未知和陷阱的技术路线上,下一个故障,也许就在不远处等着他们。他拿起烙铁,准备进行下一处修改。夜还很长,而“达基亚”-1号的心脏,还未开始跳动。这场与物理世界和资源极限的残酷搏斗,才刚刚开始。:()巴尔干王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