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东方(第1页)
接下来的三天,日子过得异常平静。凌鸢没有再出门。她每天坐在窗前,看着外面人来人往,偶尔写几个字,烧掉,再写。沈清冰不知道她在写什么,也不问。那五枚盘扣被沈清冰收在一个小布袋里,贴身藏着。她有时候会拿出来,一枚一枚地看,看那些丝线的颜色,看那些莲花的花瓣,看那些铜胎上细微的痕迹。每一枚,都是一条命。师父的,阿秀的,松本的,夏星的,还有那个不知名的日本军官。她不知道这双手还要杀多少人。她只知道,她已经回不去了。第四天早上,白洛瑶来了。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袍,头上包着头巾,像个卖菜的农妇。她敲了三下门,停一停,再两下。沈清冰拉开门,让她进来。白洛瑶进屋之后,先把头巾解下来,露出汗涔涔的脸。“有人跟踪吗?”凌鸢问。白洛瑶摇摇头。“没有。我换了三趟车,走了两条弄堂,在菜市场里绕了半个时辰。”凌鸢点点头,给她倒了杯水。白洛瑶接过来,一口气喝完。“有消息了。”她说。凌鸢看着她。“什么消息?”白洛瑶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报纸,摊开在桌上。是今天的《申报》。第三版,社会新闻。凌鸢低下头看。那是一条很小的消息,夹在“米价又涨”和“日军增兵虹口”之间,只有三行字:“据悉,极司非尔路76号日前发生骚乱,致两名在押人员死亡。死者身份正在核实中。”凌鸢的眉头皱起来。“两名?”白洛瑶点点头。“两名。”她说,“我托人查过,一个叫夏星,法租界巡捕房翻译。另一个——”她顿了顿。“另一个,叫石研。”沈清冰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不可能。”白洛瑶看着她。“是真的。”她说,“石研三天前回了日本使馆,第二天就被抓了。有人举报她是共产党。”凌鸢的声音很冷:“谁举报的?”白洛瑶摇摇头。“不知道。但据说,举报的人对她很了解。知道她的接头暗号,知道她的上线是谁,知道她这几年传出去的所有情报。”沈清冰的手攥成了拳头。“夏星已经死了。”她说,“还有谁知道?”白洛瑶看着她,没说话。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沈清冰忽然明白了。“你是说——”“我没说什么。”白洛瑶打断她,“我只是告诉你们,有个人,知道石研的一切。”凌鸢沉默了很久。然后她问:“石研死之前,说什么了吗?”白洛瑶点点头。“说了。”她说,“她让人带了一句话出来。”凌鸢看着她。“什么话?”白洛瑶转过头,看着沈清冰。“她说:‘告诉沈师傅,你师父那枚盘扣,不是我送去的。’”沈清冰愣住了。那枚盘扣。师父死前交给石研的那枚盘扣。石研说,那是师父让她保管的。可现在她说,那不是她送去的。那是谁送去的?谁冒充了石研?谁拿到了那枚盘扣?谁——沈清冰忽然想起那天下午,石研来找她,把那枚盘扣交给她。那时候的石研,是真是假?她闭上眼睛,拼命回想。石研的脸,石研的声音,石研走路的样子——没问题。一点问题都没有。可如果那个石研是假的,那真的石研,那时候已经死了?她睁开眼睛。“那个来送盘扣的人,”她说,“是假的。”凌鸢点点头。“应该是。”沈清冰的手在发抖。“那真的石研——”“三天前就死了。”白洛瑶说,“死在76号的牢房里。”沈清冰闭上眼睛。石研。那个在最不起眼的位置潜伏了三年的人。那个从地下室里被救出来、又自己走回去的人。那个说“怕也得做”的人。她死了。而有人冒充她,送来一枚盘扣,里面装着师父写的、被血染过的纸条。为什么?那个人想要什么?她忽然想起那张纸条上的最后一句话:“杀我的人,不是她。是——”是谁?那后面被血染得模糊的字,到底是什么?那天下午,店里又来了一个人。是管泉。她穿着一件男人的棉袍,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进门之后,她先把门关上,然后靠在门上,大口喘气。“有人跟踪你吗?”凌鸢问。管泉摇摇头。“没有。我绕了很多路。”她走过来,在桌边坐下。凌鸢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来,没喝,只是握在手里。“凌姐,”她说,“我要走了。”,!凌鸢看着她。“去哪儿?”管泉沉默了一会儿。“重庆。”她说,“医院那边有人举报我,说我给共产党治过伤。我待不下去了。”凌鸢点点头。“什么时候走?”“今天晚上。”管泉说,“有人帮我安排好了船。”凌鸢看着她,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管泉的手。“保重。”管泉的眼圈红了。“凌姐,”她说,“我能活到今天,是因为你。三年前,我差点死在日本人手里,是你救了我。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记得。”凌鸢摇摇头。“不是我救的你。是你自己救的自己。”管泉笑了。“你还是这样,”她说,“什么事都往别人身上推。”她站起来,看着沈清冰。“沈师傅,”她说,“照顾好凌姐。”沈清冰点点头。管泉转身要走。“等等。”凌鸢叫住她。管泉停下来,没回头。凌鸢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走过去,塞进她手里。一枚盘扣。莲花形的,铜胎,外头缠着墨绿的丝线。“带着。”凌鸢说,“如果路上遇到麻烦,拿着这个去朝天门码头,找一个叫老刀的人。他会帮你。”管泉低头看着那枚盘扣,攥紧。然后她转过身,抱住凌鸢。抱得很紧。“凌姐,”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一定要活着。”凌鸢轻轻拍着她的背。“我会的。”管泉松开她,看了她最后一眼,然后推开门,走进黑暗里。门关上了。沈清冰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她会安全吗?”她问。凌鸢没说话。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那天晚上,凌鸢告诉沈清冰一件事。“管泉不是普通护士。”她说。沈清冰看着她。“什么意思?”凌鸢沉默了一会儿。“她是重庆那边的人。”她说,“军统安插在上海的棋子。”沈清冰愣住了。“那她——”“她知道我是共产党。”凌鸢说,“从第一天起就知道。”沈清冰的脑子里嗡嗡作响。“那她为什么不抓你?”凌鸢笑了笑。“因为,”她说,“她不想抓。”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这年头,谁是谁的人,早就分不清了。”她说,“军统里有共产党,共产党里有军统,日本人里有两边的人,两边里都有日本人。管泉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没害过我们。”沈清冰沉默了很久。“你早就知道?”凌鸢点点头。“早就知道。”“那你为什么还让她留在身边?”凌鸢转过身,看着她。“因为,”她说,“她也救过我们。”沈清冰没说话。她想起管泉那些日子,冒着风险给她们送消息,给她们治伤,给她们打掩护。不管她是谁的人,她做的事,是好的。这就够了。那天夜里,沈清冰睡不着。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白。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师父的仓库里,师父说的那句话:“清冰,你终于学会了。”学会了什么?杀人?还是活着?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湿的。她又哭了。第二天一早,胡璃来了。她穿着一件花哨的旗袍,脸上化着浓妆,像个要去百乐门上班的舞女。“你怎么穿成这样?”沈清冰问。胡璃笑了笑。“这样才没人注意。”她说,“这年头,穿得越普通越容易被人记住。穿得花哨,反而没人多看。”沈清冰没说话。胡璃走进来,在桌边坐下。“有消息了。”她说。凌鸢从里面出来,看着她。“什么消息?”胡璃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那张图,到了。”凌鸢的眼睛亮了一下。“到了哪儿?”胡璃看着她。“到了新四军手里。”她说,“昨天晚上,长江北岸的日军三个据点被炸,死了两百多人。”沈清冰的呼吸停了一瞬。那张图。那张用五条命换来的图。那张从师父手里、从石研手里、从凌鸢手里、从她们所有人手里传出去的图。它到了。凌鸢站在那里,很久没动。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三月的春风。“好。”她说。胡璃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凌姐,”她说,“你哭了。”凌鸢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脸。是湿的。她真的哭了。沈清冰走过去,站在她身边。,!凌鸢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那天下午,她们三个人坐在那间小屋里,喝了一顿酒。酒是胡璃带来的,绍兴黄,温过的,喝下去从嘴里暖到胃里。“敬那张图。”胡璃举起杯。“敬那张图。”凌鸢和沈清冰一起举杯。她们喝了一杯,又一杯。喝到脸发烫,喝到眼发红,喝到话越来越多。“你知道吗,”胡璃说,“我本来是个大学生。念书的,学文学的。后来日本人打过来,学校没了,家也没了,我就来了上海。”沈清冰看着她。“你怎么当上舞女的?”胡璃笑了笑。“因为舞女能接触到最多的人。”她说,“日本人,汉奸,商人,当官的。随便聊几句,就能听到很多消息。”她顿了顿。“我第一次杀人,是用发簪。一个日本军官想占我便宜,我趁他睡着,把发簪捅进他耳朵里。”沈清冰看着她,没说话。胡璃也看着她。“沈师傅,”她说,“你杀过人吗?”沈清冰沉默了一会儿。“杀过。”胡璃点点头。“什么感觉?”沈清冰想了想。“没什么感觉。”胡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意思。”她说,“我第一次杀人,吐了三天。”沈清冰没说话。她想起那个日本军官,想起那根丝线,想起他在地上抽搐的样子。她没吐。她只是看着。看着一个人变成一具尸体。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冷血。她只知道,如果不杀他,他会杀更多的人。这就够了。那天夜里,胡璃走了。她说她还有任务,不能久留。凌鸢送她到门口。“保重。”她说。胡璃笑了笑。“放心,我命硬。”她走进黑暗里,消失在巷子尽头。凌鸢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很久。沈清冰走过来,站在她身边。“她会没事的。”沈清冰说。凌鸢点点头。“会的。”她们并肩站在那里,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月亮很暗,星星也很少。但天边,有一点点光。那是东方。快要天亮了。:()我们共有的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