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舞动(第1页)
一第九盏灯出现的时候,是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那天晚上,沈清冰正在办公室加班。旧城改造的第三期工程终于批下来了,她得赶在年前把所有拆迁户的安置方案做完。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消息,是凌鸢发来的:“博物馆收到一件新东西。来看看。”沈清冰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她关上电脑,拿起外套出门。凌鸢的工作间在博物馆后面的老楼里,三层,没电梯。沈清冰爬上去的时候,门开着,里面亮着灯。凌鸢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放着一双舞鞋。很旧的舞鞋,粉色的缎面已经发黄,鞋头磨得发白,系带断过,用不一样颜色的线缝过。鞋底写着几个字,钢笔写的,已经模糊了。沈清冰走过去,低头看那双鞋。“哪来的?”“库房清出来的。”凌鸢说,“五十年代的东西,一直没登记。今天整理的时候翻出来,我碰了一下——”她顿住了。“怎么了?”凌鸢抬起头,看着她。“我听见音乐了。还有人跳舞的声音。”沈清冰沉默了几秒。“一个人?”“一个人。”凌鸢说,“一直在跳,跳了很久很久。跳到音乐停了,还在跳。”她把手轻轻放在那双舞鞋上。“她在等人。等一个人看完她跳这支舞。”二消息传出去,十个人陆续到了。凌鸢的工作间不大,挤得满满当当。十一盏灯放在工作台上,光晕融在一起,照得整个房间暖融融的。管泉拿起那双舞鞋,闭上眼睛。“一个女人。”她说,“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这双鞋跳舞。跳的是——芭蕾。”她顿了顿。“她在台上跳。台下只有一个观众。是个男的,穿着军装。”“然后呢?”秦飒问。管泉的眉头皱起来。“男的走了。临走前说,等我回来,看完你跳完这支舞。”“她跳完了吗?”“没有。”管泉说,“她跳了一半,他走了。她站在台上,看着他走。然后——然后她就一直跳。”“一直跳?”“一直跳。”管泉睁开眼睛,“跳到音乐停,跳到观众走光,跳到剧场关门,跳到——”她停住了。“跳到什么?”管泉看着她。“跳到她死。”三乔雀从包里翻出一份档案。“市歌舞团五十年史。”她说,“我下午查的。1952年,歌舞团招了一批新学员。有一个叫白薇的,十六岁,跳芭蕾的。”她翻到其中一页。“白薇,1936年生,1952年入团。1953年,在慰问解放军的演出中,她表演了《天鹅湖》选段。那次演出之后,她就——消失了。”“消失了?”叶语薇问。“对。”乔雀说,“档案里只有一行字:1953年秋,白薇离团,去向不明。”她抬起头。“没有说明原因,没有说明去了哪里。就这样消失了。”“那后来呢?”夏星问。乔雀又翻了几页。“后来——1978年,有人来打听过她。”“谁?”“一个退伍军人。”乔雀说,“档案里没有名字,只有记录:1978年5月,一退伍军人来访,询问白薇下落。工作人员告知,白薇已于1953年离团,去向不明。军人站了很久,然后走了。”她顿了顿。“记录里有一句话——他走的时候,一直在说,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十个人沉默着。凌鸢低头看着那双舞鞋。“他在找她。”她说,“他回来找她了。可是她——她已经不在了。”“她去了哪里?”白洛瑶问。没有人知道。沈清冰忽然开口。“那个剧场呢?还在吗?”乔雀翻着档案。“市歌舞团的剧场,在城西。1953年之后一直用着,直到1990年才废弃。”“去看看。”秦飒说。四城西的老剧场,在一条偏僻的巷子里。巷子很深,两边是老居民楼,黑漆漆的,没有灯。走到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铁门没锁。十个人推门进去。里面是个院子,长满了杂草。杂草尽头是一座二层小楼,灰砖墙,拱形窗——是老剧场的样子。门也开着。走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剧场不大,也就两三百个座位。舞台在前方,幕布早就烂了,垂下来一截一截的。台下的椅子东倒西歪,有些已经散了架。十盏灯亮起来,照着那个舞台。舞台上什么都没有。但凌鸢感觉到了。她走上舞台,站在正中央。然后她闭上眼睛。她“听见”了。音乐。很轻的,很远的音乐。是《天鹅湖》。有人在她身边跳舞。一下,一下,踮着脚尖,转着圈。跳得很轻,很柔,像是在跳给一个人看。,!那个人在台下。凌鸢睁开眼睛,看向台下。台下没有人。只有空荡荡的椅子。但她“看见”了。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坐在第三排中间的位置。他看着台上,看着那个跳舞的女人,眼睛亮亮的。画面消失了。凌鸢站在舞台上,很久没有说话。五那天晚上,十个人没有离开剧场。她们就坐在台下,等着什么。等到凌晨一点的时候,舞台上的灯忽然亮了。不是她们带的灯——是剧场自己的灯。那盏老式的舞台灯,挂在最顶上,忽然亮了起来。灯光照在舞台上,照出一个人。一个女人。她穿着白色的芭蕾舞裙,很旧了,裙摆已经发黄。她踮着脚尖,站在舞台中央,看着台下。看着第三排中间的那个位置。然后她开始跳。是《天鹅湖》。她跳得很慢,很轻,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用尽了全力。跳着跳着,她停下来,看向台下——那个位置还是空的。她等了一会儿,继续跳。跳一段,停一下,看台下。再跳一段,再看。音乐一直在响,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她一直在跳,不知道跳了多久。台下的十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她们看着她跳。看着她一遍一遍地跳,一遍一遍地看向那个空座位。跳到最后,她停下来。她站在舞台中央,慢慢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她没有哭。只是蹲着,像一只累极了的天鹅。凌鸢站起来,走上舞台。她蹲在那个女人面前。“你叫什么名字?”她轻声问。女人慢慢抬起头。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眉眼清清秀秀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不是悲伤,是等待。“白薇。”她说。“你在等谁?”“他叫沈默。”她说,“1953年那天,他坐在第三排中间。他说,等我回来,看完你跳完这支舞。”“他回来了。”凌鸢说,“1978年。他回来找你了。”白薇愣了一下。“1978年?”“对。他找了你很久。可是你——你不在。”白薇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她说,“他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他。”“他不知道。”凌鸢说,“但他一直在找你。”白薇站起来,看着台下那个空座位。“他在哪儿?”六管泉花了三天时间,找到了沈默。他已经不在了。1985年去世,葬在老家的坟山上。但管泉找到了他的遗物。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白薇收。信是1978年写的,没有寄出去。管泉把那封信带到剧场,交给白薇。白薇站在舞台上,拆开信。信纸已经发黄了,字迹也有些模糊,但她还是能看清:“白薇:我回来了。那天走的时候,我说等我回来。我以为很快就能回来。可是部队调动,我去了很远的地方。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我找了你很久。歌舞团说你走了。没人知道你去哪了。我一直在找。找了二十五年。今天我又去了那个剧场。剧场还在,可是你不在。我坐在第三排中间,坐了一下午。我看见你站在台上跳舞的样子。那天你跳了一半,我走了。你站在台上,看着我走。我不知道你在等我。我不知道。沈默”白薇站在那里,拿着那封信,很久很久没有说话。然后她笑了一下。“他不知道。”她说,“他不知道我在等他。”“他不知道。”凌鸢说,“但他一直在找你。”白薇把信折好,放在心口。“他最后说了什么?”管泉想了想。“他临终前说——告诉她,我看完了。”白薇的眼泪流下来。“他看完了。”她说,“他终于看完了。”七那天晚上,白薇把那支舞跳完了。从开头跳到结尾,从白天跳到晚上。她跳得很慢,很轻,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告别。跳到最后,她停下来,看着台下。第三排中间的位置,坐着一个人。穿着军装的年轻人。他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她笑了。“你看完了。”她说。他点点头。“我看完了。”白薇的身影开始变淡。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一刻,她看着那十盏灯,说了一句话:“谢谢你们。让他看见我跳完。”光芒散去。舞台上空空的,只剩下一双舞鞋。粉色的,很旧了,鞋底写着两个字:白薇。八深夜食堂。石研把那双舞鞋放进展柜。“第十件灯物。”她说。十一盏灯放在吧台上。十盏亮着的,一盏灭着的。每一盏亮着的灯上,又多了一个字。凌鸢的那盏:念、等、钟、归、待、挡、渡、舞。沈清冰的那盏:等、信、望、药、奉、阮、船、天。胡璃的那盏:守、唱、归、平、诗、转、江、鹅。十盏灯,八十个字。合在一起,是白薇和沈默的故事。叶语薇看着自己那盏灯,忽然问:“还差几盏?”“两盏。”沈清冰说。“加上第七盏——”秦飒说,“三盏。”她们看着那盏灭着的第七盏灯。灯座上那两个字——“第七”——在灯光里微微发亮。“快了。”胡璃说。窗外,槐树街的路灯亮着。深夜食堂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十个人坐在店里,喝着汤,等着下一盏灯。:()我们共有的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