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南向(第1页)
景明二十七年十一月三十,辰时。雪下了一夜,天亮时才停。凌鸢推开门,外面一片白茫茫,积雪比昨天厚了半尺。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哈出的气凝成白雾,很快被风吹散。身后有脚步声,沈清冰走出来,站到她旁边。“雪停了。”“嗯。”凌鸢应了一声,“能走了。”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看着那片白。青石镇的早晨很静,静得能听见雪从屋顶滑落的声音,扑簌,扑簌。周婆婆从隔壁屋里出来,拄着拐杖,颤巍巍走到她们身边,也看着那片雪。“好雪。”她说,“瑞雪兆丰年。来年庄稼好。”凌鸢转头看她。周婆婆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却很亮,看着雪的眼神不像是在看灾难,倒像是在看希望。“您不担心?”凌鸢问。周婆婆摇摇头:“担心什么?雪再大,也得走。不走,就是等死。”她顿了顿,看向南边:“往南走,总有路。”凌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南边,天地一线,雪原茫茫,什么也看不见。但有路。---巳时,众人在镇子中央的空地上集合。三十六个老人,十一人,加上新来的沈澜,一共四十八口。夏星把存粮清点了一遍,抬头道:“省着吃,能撑十二天。如果路上能打猎,能撑更久。”“十二天能到哪儿?”秦飒问。石研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地图:“往南走十二天,能到泗水。泗水是个大镇,比青石镇大得多,有城墙,有驻军。如果那里还在——”她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如果那里还在,就有粮,有药,有落脚的地方。如果那里也不在了——“没有如果。”管泉开口,“到了再说。”她看向众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今天收拾,明天一早出发。往南,泗水。”没人反对。---一整天,所有人都在忙。夏星和乔雀负责分粮,每人一份,分好了各自背着。白洛瑶和叶语薇检查药品,把剩下的药重新分配,最需要的老人多分一些。石研带着几个能走动的老人去砍树枝,做拐杖和担架——路上难免有人走不动,得有准备。胡璃在给老人们讲路上的注意事项,讲怎么省力气,怎么保暖,怎么互相照应。她讲得很慢,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懂。周婆婆坐在旁边听着,不时点点头,偶尔补充一句。沈澜的腿伤还没好,被白洛瑶按在屋里养着,不许动。她靠着墙,看着外面忙碌的人影,忽然开口:“我能做点什么?”白洛瑶回头看她:“养伤。”“可我——”“养伤。”白洛瑶打断她,“腿好了才能走,腿不好,你就是拖累。”沈澜沉默了。沈清冰从外面进来,端着一碗热水,递给她。沈澜接过,捧着,没喝。“我是不是不该来?”她轻声问。沈清冰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的侧脸:“为什么这么问?”沈澜低头看着碗里的水:“我什么都不会,腿还伤了。你们还要分心照顾我——”“你带了消息。”沈清冰打断她,“黑鸮卫在追我们,你告诉我们了。那个消息,能救命。”沈澜抬头看她。沈清冰迎着她的目光:“师父说过,钦天监的人,都是一家人。你来了,就是一家人。”沈澜看着她,很久,眼眶红了。但没哭,只是低下头,喝了一口水。热水很暖,从嘴里一直暖到心里。---傍晚,众人聚在最大的那间土房里,生起火,围坐在一起。周婆婆坐在最中间,旁边是那些老人。管泉她们坐在另一边,和老人面对面。中间的火堆烧得很旺,映着一张张脸,明明灭灭。“明天就走。”管泉开口,“往南,泗水。路上要十二天,存粮刚好够。不能耽搁,不能走错路。”老人们听着,没人说话。周婆婆忽然开口:“姑娘,老婆子有个事想问。”管泉点头:“您说。”周婆婆看着她,又看其他人,慢慢道:“你们为什么要救我们?”这个问题,她憋了很久了。从北边那个山脚破屋开始,到青石镇,到现在。这些姑娘,年纪轻轻,带着她们这些拖累,走了这么远的路,冒了这么大的险。为什么?管泉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伯父管成山留下的那封信。信纸已经皱巴巴的,边角磨破了,但她一直带着。“有人让我替他们活着。”她说,“我替不了那么多,只能替一个是一个。”周婆婆看着那封信,又看她,没再问。秦飒从腰间接下酒囊,喝了一口,递给旁边的石研。石研没接,她也不在意,自己又喝了一口。“我欠过人情。”她说,“有人替我挡过刀,我活下来了。替我还的。”叶语薇坐在角落里,手里握着师父留下的医案。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抚过那些发黄的纸页。,!白洛瑶在给身边的老人把脉,一边把一边说:“我救的人多了,不差这几个。”夏星抱着算盘,小声道:“我算了,救她们划算。三十多个人,到了泗水,能干活,能帮忙,比扔在路上强。”乔雀难得开口:“律法上说,见死不救,是为不义。”胡璃翻开札记,念了一段:“《江湖夜话》第七卷,义士篇:救人者,人恒救之。”凌鸢和沈清冰坐在一起,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老人。沈澜靠在墙边,看着这一切。她忽然明白,她爹当年为什么要进钦天监了。不是因为官位,不是因为名利,是因为这些人。这些人,值得护着。---夜深了,火堆渐渐暗下去。众人各自找地方睡下,挤在一起取暖。管泉依旧守在门口,枪横在膝上,看着外面的夜色。秦飒坐在她旁边,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原。月亮出来了,很亮,照着雪地一片银白。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动,管泉眯着眼看了半天,是只狐狸,在雪地里找吃的。“明天是个好天。”秦飒说。“嗯。”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秦飒忽然问:“你说,泗水还在吗?”管泉想了想:“在。”“你这么肯定?”“不肯定。”管泉顿了顿,“但得在。”秦飒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屋里,凌鸢和沈清冰靠在一起。沈清冰手里还握着那块玉佩,手指轻轻摩挲着背面的字。“睡不着?”凌鸢轻声问。沈清冰摇头:“在想我师父。”“想什么?”“想他有没有后悔过。”沈清冰看着那块玉佩,“后悔进了钦天监,后悔不能认女儿,后悔——”她没说完,但凌鸢懂。凌鸢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他后悔也没用。事情已经发生了。但沈澜来了,她找到了我们,找到了你。这就是他的福气。”沈清冰看着她,很久。“你说得对。”她轻声说,“事情已经发生了,后悔没用。”她把玉佩收进怀里,靠在凌鸢肩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白白的,亮亮的。---天还没亮,众人就起来了。烧水,做饭,收拾行装。老人们把能带的都带上,不能带的就留在屋里。夏星又清点了一遍存粮,确认每个人分的都一样多。四副担架绑好了,六个走不动的老人被扶到担架上躺好——这六个人比来的时候又多了两个,路上累的。剩下的人互相搀扶着,站在队伍里。管泉走到队伍最前面,回头看着这四十七口人。三十六个老人,十一个从隐泉山庄出来的,加上沈澜。四十七口,往南走。“走。”她说。队伍出发了。雪很深,每一步都踩得吃力。抬担架的人更累,两个人抬一副,走一段就得换人。但没人抱怨,只是沉默地走着,走着。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雪地上,刺眼的白。胡璃翻开札记,边走边写:“景明二十七年十二月初一,启程。四十七口,往南行,目标泗水。管泉在前,秦飒在后,余者分列两侧。雪深没膝,行路艰难。但无人回头。”她合上札记,抬头看天。天很蓝,没有云。像是有人在看着。(第七十二章完)---【章末存照·胡璃札记】景明二十七年十二月初一,晴。往南走的第一天。四十七口,三十六个老人,十一个我们,加上沈澜。周婆婆问,我们为什么要救她们。管泉说,有人让她替他们活着。秦飒说,有人替她挡过刀。其他人也各有各的理由。我想,我救她们,是因为她们该活着。三十六个老人,熬过了两个月,熬过了黑鸮卫,熬过了饥寒。她们该活着。我们会把她们送到泗水。一定。——胡璃记于南行途中:()我们共有的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