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71章 遗孤(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景明二十七年十一月二十八,辰时。东平集的街角很静。摆摊的老妇人早已悄悄挪远,只剩下五个人站在那儿。风卷着雪沫从街口吹进来,打在脸上,细密地疼。沈清冰握着那块玉佩,手指摩挲着背面的“清源”二字。刻得很深,是她师父的字迹——她认得。师父教她们刻星图的时候,每一笔都这样深,这样稳。“你说……你是我师父的女儿?”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破什么。沈澜点头。她站在那里,右腿微微曲着,不敢用力。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显然很久没好好吃过东西了。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刺眼。“我娘生我那年,爹进了钦天监。”沈澜开口,声音沙哑,“钦天监有规矩,入监之后,过往皆断。他不能再认我,也不能再认我娘。”“那你……”凌鸢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他是你爹?”沈澜看了她一眼,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块褪色的布,叠得整整齐齐。她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纸上写着一行字:“吾女沈澜,生于景明元年三月初七。愿汝平安长大,勿寻我。”落款是“沈清源”。沈清冰看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是师父的字,她认得。那一年师父刚进钦天监,字迹还没有后来那么老练,但一笔一划都是他的。“我娘临终前给我的。”沈澜收起那张纸,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她说,我爹没死,在钦天监当官。让我别去找他,别给他添麻烦。”“那你……”“我没找。”沈澜打断她,“我娘让我别找,我就不找。我改了姓,跟着我娘姓李,在乡下种地、织布、嫁人、生孩子。过了二十多年,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她顿了顿,垂下眼:“后来,钦天监被查抄,我爹被砍头。消息传到乡下,我男人说,别管,不关我们的事。可我——”她抬起眼,看着沈清冰:“我梦见他了。梦里他站在一片雪地里,浑身是血,看着我。他说,澜儿,爹对不住你。”风又吹过来,很冷。沈清冰没说话。沈澜继续说:“我男人不让我管。他说,人都死了,管什么?可那是——”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是我爹。我从来没见过他,可他是我爹。”“所以你来找我们?”秦飒问。沈澜摇头:“我不知道你们。我只是想去京城,看看他死的地方,给他烧张纸。可我走到半路,遇上黑鸮卫。”管泉眉头一皱:“黑鸮卫抓你?”“不是抓。”沈澜说,“他们抓别人,我躲在旁边,听见他们说话。说在追十个女的,从北边来的,带着镇物。说找到了,格杀勿论。”她看向四人:“我不知道那十个女的是谁,但我想,我爹的学生里,有没有人在这十个里面?我爹教过那么多人,总该有人替他收尸吧?”“所以你一路打听我们?”凌鸢问。沈澜点头:“我沿着北边来的路走,一路问。有人见过你们,说十个女的,带着老人,往南去了。我就往南追。追到青石镇,黑鸮卫刚来过,镇上没人了。有个姑娘躲在地窖里,我让她给你们带话。”“那个姑娘叫阿青。”沈清冰说,“她告诉我们了。”沈澜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笑,很淡:“那我没白跑。”“你的腿怎么了?”白洛瑶不在,但沈清冰也懂一点医理。她蹲下,想查看沈澜的伤。沈澜退后一步:“没事,冻的。我出来的时候没带够衣裳,腿冻坏了。走一阵歇一阵,能走。”“跟我们回去。”沈清冰站起身,“青石镇有大夫,有药,有吃的。还有——”她顿了顿,“还有三十五个老人,等着我们去救。”沈澜看着她,很久。“你是我爹的学生?”她问。沈清冰点头:“我叫沈清冰。师父给我取的名,随他姓。他说,入了钦天监,就是一家人。”沈澜眼眶红了,但没哭。她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好。我跟你们回去。”---回去的路比来时慢。沈澜的腿走不快,四个人轮流扶着她。她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沉默。但偶尔会抬头看沈清冰,看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傍晚,在一片枯林里歇脚。管泉和秦飒去打猎,凌鸢生火,沈清冰给沈澜检查腿伤。伤得很重——冻疮,溃烂,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流脓。“得赶紧处理。”沈清冰抬头,“再拖下去,这条腿保不住。”沈澜看着她给自己上药,忽然问:“我爹……是个什么样的人?”沈清冰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师父他……”她想了想,“很严。教星图,一笔画歪了都要重来。也很慈。我们几个学生,谁生病了,他亲自熬药,亲自喂。他说,钦天监的人,就是一家人。”沈澜听着,没说话。“他不提家里人。”沈清冰继续说,“我们问过,他说,都过去了。但每年三月初七,他会一个人待着,谁也不见。现在想来——”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三月初七,沈澜的生日。沈澜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冻疮,皲裂,还有干涸的血迹。但她还是伸出手,轻轻握住那块玉佩。“他记得。”她轻声说。沈清冰看着她,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那天。那天师父被押出钦天监,走过她面前时,忽然停下,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长,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师父看的是她,想的却是另一个——那个他从未抱过的女儿。“他会很高兴。”沈清冰轻声说,“你来过。”沈澜抬头看她。沈清冰迎着她的目光:“真的。”沈澜没说话,只是把玉佩攥得更紧了些。---天黑前,管泉和秦飒回来了。打了一只狍子,够吃两天。夜里,五个人围坐在火堆边,烤着狍子肉,喝着热水。沈澜吃了两天以来第一顿热乎饭,脸色好了些。“你们接下来去哪儿?”她问。“青石镇,接上老人,然后——”管泉顿了顿,“往南走。京城。”“去京城?”“镇物还没找齐。还有三件。”秦飒说,“赤琮在京城,海运图在青州,律典石在豫州。得去找。”沈澜沉默片刻,忽然问:“我能跟你们一起吗?”五个人都愣住了。沈澜看着她们,声音很平静:“我男人的事办完了,孩子也大了。我没别的地方去。我想——”她顿了顿,看向沈清冰,“我想替我爹,看看他护着的东西是什么。”沈清冰看向凌鸢,凌鸢看向管泉,管泉看向秦飒。秦飒想了想,问:“你会什么?”“种地,织布,做饭,算账。”沈澜顿了顿,“还会一点拳脚。我男人是镖师,教过我。”秦飒看向管泉。管泉想了想,点头:“多一个人,多一份力。”“腿伤好了再说。”白洛瑶不在,但沈清冰替她把话说了,“没好之前,你只能跟着,不能动手。”沈澜点头:“好。”火堆噼啪响着,火星飞起来,很快熄灭在夜色里。凌鸢看着沈澜,忽然想起沈双。沈双也是一个人,也是这样突然出现在她们面前,然后——她没往下想。沈清冰在旁边握住她的手,很轻,但很暖。“明天回去。”管泉说,“早点歇。”---十一月二十九,申时。五个人回到青石镇。胡璃第一个跑出来,看见沈澜,愣住:“这是——”“沈澜。”沈清冰说,“我师父的女儿。”胡璃瞪大眼,看着沈澜,又看沈清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白洛瑶已经冲过来,蹲下检查沈澜的腿伤。看了片刻,抬头:“伤得很重,得赶紧处理。进屋。”沈澜被扶进屋里,白洛瑶和叶语薇开始忙活。剪开裤腿,清理伤口,上药,包扎。沈澜一声不吭,只是咬着牙,额头渗出冷汗。周婆婆站在旁边看着,忽然问:“你就是那个带话的人?”沈澜点头。周婆婆颤巍巍上前,握住她的手:“姑娘,谢谢你。”沈澜看着她,有些不知所措:“我……我没做什么。”“你做了。”周婆婆说,“你让她们来找你,她们才去东平集。她们去了东平集,才把粮食带回来。”她指着夏星刚搬进来的半袋米,“这是她们从东平集买的。够我们吃十天。”沈澜看着那半袋米,又看周婆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周婆婆拍拍她的手:“好好养伤。养好了,我们一起走。”沈澜点头,眼眶红了。胡璃站在门口,翻开札记,写下:“景明二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沈澜入队。师父沈清源之女,流落民间二十八年,未得一见。今来寻,腿伤甚重。周婆婆说,一起走。沈澜点头,红了眼眶。三十五个老人,加上沈澜,三十六个。加上我们,四十七口。往南,京城。”她合上札记,抬头看天。天灰蒙蒙的,又要下雪了。但屋里烧着火,暖洋洋的。沈澜靠在墙边,闭着眼养神。沈清冰坐在她旁边,手里还握着那块玉佩。凌鸢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在想什么?”沈清冰看着沈澜,轻声道:“在想师父。他如果知道女儿来了,会高兴的。”凌鸢握住她的手:“他知道。”沈清冰转头看她。凌鸢指着窗外:“在天上看着。”窗外,雪花开始飘落。一片,两片,三片……很快,满天都是。沈清冰看着那些雪,轻轻点头。“嗯。”她说,“他知道。”(第七十一章完)---【章末存照·胡璃札记】景明二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九,雪。沈澜入队。师父沈清源的女儿,二十八年后,终于找到了父亲的弟子。沈清冰说,师父会高兴的。我想也是。雪下起来了。明天,该商量往南的事了。京城,还有三件镇物。路还很长。——胡璃记于青石镇,雪夜:()我们共有的频率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