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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守护(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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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明二十七年十一月二十,申时。石室里很静。火折子的光晃了晃,灭了。管泉重新点燃一支,递到沈清冰手里,然后退开几步,和秦飒一起站在石室门口,背对着里面,守着。凌鸢跪在沈清冰身边,不说话,只是陪着。沈清冰抱着沈双,很久很久。石室墙上的星图在火光里明明灭灭,那些刻痕很深,有些地方还填了朱砂,红得刺眼。沈清冰忽然想起小时候,师父教她们刻星图,沈双年纪最小,手劲不够,刻出来的线条总是歪歪扭扭。师父不骂她,只笑着说:“多练练就好了。”她练了。练到后来,刻出来的星图比谁都端正。就像那个“沈”字。凌鸢轻声道:“清冰。”沈清冰没动。凌鸢又说:“天快黑了。我们得回去。”沈清冰终于抬起头,眼睛红肿,但没有泪了。她看着沈双的脸,那张脸很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她伸手,把沈双眼皮合上,然后从自己衣襟上撕下一块布,蘸着水囊里的水,一点一点擦干净沈双脸上的泥污和血迹。“帮我。”她说。凌鸢点头,也撕下一块布,帮她一起擦。擦干净了,沈双的脸露出来,比逃出钦天监时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沈清冰看着她,忽然想起隐泉山庄初遇那天,沈双站在人群后面,怯生生地喊她“师姐”。那时候她以为,她们还有很多时间。管泉转过身,轻声道:“得走了。再不走,天黑透了下不了山。”沈清冰点头,把沈双轻轻放下,站起身。她走到那具守苍璧的尸体前,蹲下,看着那东西——像人,但绝对不是人。灰白色的毛长满全身,手指干枯如爪,指甲漆黑,足有三寸长。“这是什么?”她问。管泉走过来,盯着那尸体看了片刻,摇头:“没见过。但听孙老爷子说过,前朝有些地方会用‘守墓兽’——用人炼的,喂毒药,炼成之后没有神智,只会守着东西,谁来杀谁。”“用人炼的。”沈清冰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凌鸢走过来,看着那具尸体,又看沈双。沈双杀了这东西,一个人,一把刀。她是怎么杀的?秦飒蹲下,翻看那尸体的伤口。胸口有一道很深的刀伤,从锁骨斜劈到腰际,几乎把整个胸腔剖开。刀刃上全是黑血,已经凝固了。“一刀毙命。”秦飒站起身,看着沈双,眼里多了点什么,“她比我们想的都强。”沈清冰没说话,走回沈双身边,蹲下,从她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块布,粗麻布,和之前那块一样。上面用炭笔写着字,字迹比上一块更潦草:“师姐,苍璧在这里。守墓兽我杀了。但我中了毒,走不了了。三十七个老人在南边,记得救她们。星图是师父画的,他说苍璧是钦天监的命根子,找到就能翻案。我不知道能不能翻,但我想试试。师姐,我试过了。”布条末尾,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星星。沈清冰盯着那颗星星,眼泪又涌出来。这是她教沈双画的——第一颗星星,要画五个角,每个角一样长。沈双总是画不好,有一个角会画得特别长。这颗星星,有一个角特别长。凌鸢蹲下,轻轻握住她的手。沈清冰把布条叠好,收进怀里。然后她站起身,看着沈双,轻声道:“走。”管泉上前,想帮她把沈双背起来。沈清冰拦住她,自己蹲下,把沈双的双手搭在肩上,用力站起来。沈双比她高一点,很沉,但她站住了,一步一步往外走。凌鸢想帮忙,沈清冰摇头。四人走出石室,走下石阶,走过那片热气氤氲的谷地,穿过那道窄窄的石缝。外面,天已经快黑了。雪原茫茫,来时的脚印早被风吹平,找不到痕迹。管泉看了看天色,又看沈清冰背上的沈双,轻声道:“我来背一段。”沈清冰摇头。“你腿刚好。”管泉说,“再走下去,两个人都倒。”沈清冰站住,沉默片刻,终于点了头。管泉上前,接过沈双,背到背上。秦飒在旁边扶着,凌鸢举着火折子照路。四个人,一个背着另一个,往南走。天黑透了,月亮还没出来,雪原上一片漆黑。管泉凭着记忆和来时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前挪。脚踩进雪里,拔出来,再踩进去。每一步都用尽全力。走了不知多久,凌鸢忽然说:“前面有光。”众人抬头。远处,有一点微弱的亮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是火把。”秦飒眯着眼看,“她们在等我们。”那点火光越来越近。走近了才看清,是石研和夏星。石研举着火把,夏星抱着个包袱,两个人站在雪地里,脸冻得通红。“你们——”夏星跑过来,看见管泉背上的沈双,声音卡住了。石研走过来,看了看沈双的脸色,又看管泉,没问什么,只道:“快回去,白洛瑶在等着。”,!---回到破屋时,夜已经深了。白洛瑶早就准备好,屋里烧着热水,铺着干草。她看见管泉背上的沈双,脸色一凝,快步上前,把人接下来,平放在干草上。然后她把脉,翻眼皮,看伤口。所有人都围在门口,不敢出声。很久,白洛瑶站起身,看向沈清冰。“怎么样?”沈清冰声音发紧。白洛瑶沉默片刻,轻声道:“毒入脏腑,已经——”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沈清冰靠在门框上,没动。胡璃站在人群后面,手紧紧攥着札记。她翻开那一页,看着上面写的“沈双……应该也在回来的路上吧”,手指发抖,一个字也写不下去。叶语薇上前,蹲在沈双身边,看了看那些溃烂的痕迹,又看白洛瑶。白洛瑶摇头,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外面雪落的声音。忽然,沈双的手指动了动。白洛瑶立刻蹲下,握住她的手。沈双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看见白洛瑶,看见叶语薇,看见门口的沈清冰,看见所有人。她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师姐……”沈清冰冲过去,跪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沈双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笑:“我……回来了……”“嗯。”沈清冰点头,眼泪落下来,“回来了。”沈双笑得更深了些,然后看向凌鸢,看向管泉,看向秦飒,看向门口那些挤在一起的人影。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后目光落在胡璃身上。“胡姐姐……”她轻声说,“帮我……记下来……”胡璃上前,蹲下,翻开札记,握紧笔。沈双看着她,一字一字说得很慢:“沈双……钦天监遗孤……师父……沈清源……师姐……沈清冰……找到苍璧……守墓兽……杀了……中毒……死了……”她顿了顿,又说:“没丢……钦天监的人……”声音断了。手从沈清冰手里滑落,垂在干草上。眼睛还睁着,嘴角还带着笑,看着屋顶那个破洞。洞外,不知什么时候出了月亮,月光照进来,落在地脸上,亮亮的。白洛瑶伸手,轻轻合上她的眼睛。胡璃握着笔,手在发抖。她把沈双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了,记在札记那一页的空白处,就在“沈双……应该也在回来的路上吧”下面。她加了一句:“沈双回来了。以另一种方式。”屋里很静。很久,沈清冰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雪原。月亮很亮,照着雪地一片银白。她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星星在天上看着,人在地上走着。总有一天,会走到该去的地方。”沈双走到了。她找到苍璧,杀了守墓兽,走完了自己的路。剩下的人,还得继续走。凌鸢走到她身边,没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管泉从怀里取出那块青灰色的石头,托在掌心。苍璧在月光里泛着幽光,凉凉的,沉沉的。第六件镇物,到手。代价是沈双。秦飒看着那块石头,忽然开口:“值吗?”没人回答。很久,沈清冰转过身,看着屋里那具安静的尸体,轻声道:“她说值。”那就值。---天亮的时候,众人在屋后挖了一个坑。冻土太硬,挖不动,只能先用石头垒一个坟包,等来年开春再入土。沈清冰把沈双放进去,把她那件袖口有破洞的衣裳理平整,把那块写满字的粗麻布叠好,放在她胸口。然后她站起身,退后一步。管泉上前,把第一块石头放上去。然后是秦飒,然后是凌鸢,然后是所有人。坟包垒好了,不大,但在雪地里很显眼。沈清冰站在坟前,很久很久。凌鸢站在她身边,陪着她。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雪地上,刺眼的白。远处,那三十七个老人在屋门口看着,没人说话。胡璃翻开札记,写下最后一笔:“景明二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一,沈双葬于此。她找到苍璧,杀了守墓兽,走完了自己的路。她说值。那就值。”她合上札记,抬头看天。天很蓝,没有云。像是有人在看着。(第六十五章完)---【章末存照·胡璃札记】景明二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一,晴。沈双说,帮她记下来。我记了。钦天监遗孤,师父沈清源,师姐沈清冰,找到苍璧,杀了守墓兽,中毒,死了。没丢钦天监的人。我加了一句:没丢我们的人。沈双,走好。——胡璃记于山脚破屋,坟前:()我们共有的频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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