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北行(第1页)
景明二十七年十一月二十,卯时。天还没亮,凌鸢就醒了。屋里很冷,火堆半夜就熄了,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她侧头看,沈清冰靠在墙边,手里还攥着那块粗麻布,睡得很浅,眉头拧着。凌鸢没叫醒她,轻手轻脚起身,推开门。外面雪停了,月亮还挂在西边,照着雪地一片清冷。管泉已经站在屋外,正在检查包袱里的东西——干粮、火折、绳索、匕首,一样一样清点。“这么早?”凌鸢走过去。“睡不着。”管泉头也不抬,“你们的东西收拾好了?”“好了。”管泉点头,把包袱系紧,抬头看天:“今天天气好,能多走些路。”凌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东边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没有云,是个晴天。但晴天的雪原更冷,太阳出来之前,能把人冻僵。秦飒也从屋里出来了,拎着刀,脚步很轻。她走到管泉身边,低声道:“白洛瑶给的药粉,我分了三份,每人一包。”管泉接过,揣进怀里。这时沈清冰推门出来。她没说话,只看了众人一眼,便站到凌鸢身边,等着出发。胡璃从屋里探出头,手里捧着札记:“等等——我记一下路线。”“别记了。”管泉摇头,“我们也不知道路。”胡璃愣住,握笔的手悬在半空。石研从她身后走出来,蹲到地上,用树枝在雪里画了几笔:“北边是山,你们沿着山脚走。如果沈双是去找苍璧,应该会往山里去。山里有路吗?”最后一句是问那些老妇人。年纪最长的那个从屋里颤巍巍走出来,眯着眼看了看北边的山影,想了很久:“有。早年间有人进山采药,踩出过路。但几十年没人走了,不知道还在不在。”“在不在都得走。”管泉背上包袱,“我们走了。”“等等。”白洛瑶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几根红布条,递给四人,“系在手腕上。万一走散了,看见红布条就知道是自己人。”凌鸢接过,系在左手腕上。红布条在晨风里轻轻飘动,和来时路上那些树上系的一模一样。夏星站在门口,抱着算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五天,早点回来。”叶语薇上前,把一包东西塞给沈清冰:“师父留下的驱寒药,熬好了浓缩成膏的,兑水就能喝。省着点。”沈清冰接过,点了点头。乔雀站在人群后面,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们。胡璃把札记收进怀里,上前一步,忽然抓住凌鸢的手:“活着回来。”凌鸢反握了一下她的手,松开,转身。四人往北走。身后,三十七双眼望着她们,直到身影消失在雪原尽头。走了半个时辰,山影越来越清晰。不是一座山,是一道连绵的山梁,横亘在雪原尽头,像一道灰白色的墙。山不高,但很长,往东西两边延伸,望不到头。“沈双说‘苍璧在山里’。”秦飒眯着眼看,“这么多山,是哪个?”“得找入口。”管泉放慢脚步,盯着山脚,“有人进山,就会留下痕迹。”四人分散开,沿着山脚往东走。走了两里地,沈清冰忽然停下,蹲下身,拨开积雪。“这里有脚印。”众人围过去。雪下面确实有脚印,很浅,几乎被风雪抹平了,但仔细看还能辨认——是人的脚印,往山里去的。“多久了?”管泉问。沈清冰看了看积雪厚度,又看脚印的模糊程度:“至少一个月。”一个月前,沈双还在。“走。”管泉率先顺着脚印的方向走去。脚印通向山脚一处不起眼的石缝。石缝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深浅。管泉点起火折子,探头往里照了照:“是条山缝,通到里面。”“能过吗?”秦飒问。“能。”管泉把火折子递给秦飒,自己先侧身挤了进去。石缝比看起来深,走了十几丈才豁然开朗。众人一个接一个钻出来,眼前是一片谷地,四面环山,像个被遗忘的角落。谷地里没有雪。或者说,雪落下来就化了。地上冒着热气,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绿色的草,在灰白色的山体间格外扎眼。“温泉。”白洛瑶不在,石研不在,但管泉见过这种地方,“地下有热泉,所以雪留不住。”凌鸢蹲下摸了摸地上的草,是真的草,还带着温度。她抬头看向谷地深处,那里雾气氤氲,看不清有什么。沈清冰盯着那些雾气,忽然开口:“那边有东西。”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雾气深处,隐约能看见一个黑影,像是房子,又像是石头。四人握紧武器,慢慢靠近。走近了才看清,是一间石屋。石屋很简陋,用山里的石头垒成,屋顶盖着茅草。门虚掩着,门前的地上,扔着几个空了的干粮袋。,!管泉上前推开门,火折子往里一照——没人。但地上有东西。一个包袱,几件换洗衣裳,一把匕首,还有一块啃了一半的干粮。秦飒蹲下,摸了摸干粮:“硬的,至少扔下十天半个月了。”沈清冰拿起那件衣裳,手指微微发抖。是沈双的。她认得,这件衣裳是沈双逃出钦天监那天穿的,袖口有一道口子,是翻墙时刮破的,一直没补。“她在这里住过。”凌鸢环顾四周,“然后走了。”“去哪儿?”管泉问。没人能答。四人退出石屋,在周围搜索。很快,秦飒在石屋后面发现了一条路——人工开凿的石阶,沿着山体往上延伸,消失在雾气里。“上山了。”秦飒回头看众人。管泉盯着那条石阶,沉默片刻,抬脚往上走。石阶很陡,有些地方几乎垂直,得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爬了约莫半个时辰,雾气忽然散了。眼前是一片平台,平台尽头是一道石门。门是关着的,门上刻着纹路——星图。沈清冰看见那星图,脚步一顿。“怎么了?”凌鸢问。沈清冰盯着那星图,声音发紧:“这是钦天监的星图。师父教的,只有我们几个知道。”管泉上前,试着推门。门很重,但能推动。她侧身,用力一推——门开了。门后是一个石室,很大,很深。石室四周的墙上刻满了星图,地上铺着石板,石板正中放着一块石头。青灰色的石头,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但在火折子的光里,隐隐泛着光泽。苍璧。管泉上前,伸手去拿——“别动。”声音从石室深处传来,沙哑,虚弱,却熟悉。四人同时回头。石室角落里,一个人影靠墙坐着,衣裳破烂,脸上全是泥污,眼睛却亮得惊人。沈双。沈清冰冲过去,跪到她面前,伸手要扶——“别碰我。”沈双往后缩了缩,声音断断续续,“我……我身上……有毒……”沈清冰的手僵在半空。凌鸢举着火折子凑近,看清沈双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眼角和嘴角都有溃烂的痕迹。她看向白洛瑶给的药粉包,忽然明白过来。“你中毒了?”沈双点头,抬起手。手背上全是黑紫色的纹路,像蛛网一样蔓延到手臂上。“那个东西……”她指向石室深处,“守苍璧的那个……我杀了它,但它也咬了我。”管泉举着火折子往她指的方向照去。石室最里面,趴着一具尸体——像人,又不像人,浑身长满灰白色的毛,手指干枯如爪。尸体旁边,扔着一把刀,刀上全是黑血。秦飒走过去,看了看那尸体,又看沈双:“你一个人杀的?”沈双没回答,只看着沈清冰,嘴唇动了动:“师姐……我找到苍璧了……”沈清冰眼眶通红,伸手想抱她,又缩回来。她从怀里掏出叶语薇给的驱寒药膏,看向凌鸢:“能解毒吗?”凌鸢摇头:“不知道。得带她回去,让白洛瑶看。”“回不去。”沈双抓住沈清冰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我撑不了那么久。你们……拿苍璧,走……”“闭嘴。”沈清冰打断她,声音发抖,“一起走。”沈双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容牵动嘴角的溃烂,有血渗出来,但她还是笑着:“师姐,我写对了没?”沈清冰愣住。“‘沈’字。”沈双轻声说,“你教我的,第一笔要顿一下再往下走。我写对了没?”沈清冰想起那块粗麻布上的字迹,那个端正的“沈”字。她点头,眼泪终于落下来:“对了,写对了。”沈双笑得更深了些,松开手,阖上眼。“沈双!”沈清冰喊她。沈双又睁开眼,看着她,又看向凌鸢,看向管泉和秦飒。她张了张嘴,声音越来越轻:“三十七个老人……救出去……”“苍璧……给你们……”“我……没丢你们的人……”声音断了。手从沈清冰腕上滑落,垂在地上。火折子的光晃了晃,映着石室里的星图,一颗一颗,像是真的星星。沈清冰跪在那里,抱着沈双的身体,一动不动。凌鸢蹲下,把手轻轻放在她肩上。管泉转身,走向石室中央,拿起那块青灰色的石头。苍璧,到手。代价是一个人。【章末存照·胡璃札记】景明二十七年十一月二十,夜。她们还没回来。我在札记上留了空页,等她们回来说山里的故事。沈双找到了苍璧。沈双……应该也在回来的路上吧。——胡璃记于山脚破屋,等:()我们共有的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