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城下(第1页)
雍州城的城墙比想象中更高。青灰色的砖石,一层一层垒上去,顶端是雉堞,雉堞后面插着旗——靖王的旗,黑底红字,在风里猎猎作响。城门口设了关卡。拒马、鹿角,还有一排手持长枪的守军。管泉站在距离城门两百步的地方,望着那道关卡。秦飒走到她身边。“进不去。”管泉点头。城门口盘查得很严。每一个进城的人都要出示路引,回答盘问。守军的神色紧绷,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拔刀。围城刚解,北狄退兵没几天。这时候的雍州城,草木皆兵。胡璃翻开本子,飞快地画了几笔——城门布局、守军人数、换岗的间隙。石研蹲在地上,借着雪地画了张简图。“正面进不去。”她说,“除非有路引。”乔雀问:“能弄到吗?”石研摇头。“难。这时候查得严,假的路引一眼就能认出来。”众人沉默。管泉盯着那道城门,盯了很久。许二狗忽然开口。“我……我有个办法。”众人看向他。许二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说了下去。“我以前跟着商队跑的时候,认识一个人。他是雍州城里的商户,专门往北边贩茶叶的。他有路引,能进出城门。”他顿了顿。“他就住在城外三里铺。离这儿不远。”秦飒看着他。“他肯帮忙?”许二狗想了想。“他欠我一条命。”他说,“有一年商队遇上马匪,我替他挡了一刀。他说过,以后有事可以找他。”秦飒和乔雀对视一眼。管泉开口。“去看看。”三里铺是个小村子,在雍州城东边三里。村口有个茶棚,茶棚里坐着几个人。许二狗探头看了一眼,往里走。茶棚最里头坐着个中年人,穿着绸面的棉袍,正在喝茶。看见许二狗,他愣了一下。“二狗?”许二狗走过去。“周掌柜。”周掌柜上下打量他。“你还活着?我听说你们那支商队……”许二狗点头。“就剩我一个了。”周掌柜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坐。”他给许二狗倒了碗茶,“来找我什么事?”许二狗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想借您的路引用一下。”周掌柜的手顿住了。他看着许二狗。“进城?”许二狗点头。周掌柜沉默了很久。“二狗,”他说,“你救过我的命。按理说,你开口,我不该推。”他顿了顿。“但现在是什么时候?刚打完仗,城里查得严。路引借给你,万一出点什么事,我这颗脑袋……”许二狗看着他。“我知道。”他说,“但这事很重要。”周掌柜看着他。“什么事?”许二狗摇头。“不能说。但很重要。”周掌柜又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几个人?”许二狗说:“一个。”周掌柜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一张路引。“用完还我。”他说。许二狗接过,郑重地收好。“谢谢周掌柜。”周掌柜摆摆手。“去吧。别害我。”许二狗回到村口,把路引交给管泉。“只能进一个人。”管泉接过,看着那张路引。胡璃站在她旁边。“我跟你去。”管泉摇头。“我一个人就行。”胡璃看着她。管泉说:“这是我的事。”胡璃没再说话。管泉把路引收好,往城门走去。胡璃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秦飒走过来。“让她去吧。”胡璃点头。但还是望着那个方向。管泉走到城门口,把路引递上去。守军接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她的脸。“哪儿来的?”“兖州。”“进城干什么?”“找亲戚。”守军盯着她。“什么亲戚?”管泉面不改色。“我舅。在城东开杂货铺的。”守军又看了看那张路引,递还给她。“进去吧。”管泉接过路引,往城里走。城门洞里很暗,走出洞口,眼前豁然开朗。雍州城的主街很宽,两边是店铺、客栈、茶楼。人不少,但神色都紧绷着,走路的脚步很快,没人停留。管泉顺着主街往前走。她要找的地方,是城北的驻军衙门。那份密约,要交给该交的人。但该交给谁?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不能交给靖王的人。那是三十年前想用布防图换北狄出兵的人。也不能交给禁军的人。那名单上,有禁军统领的名字。管泉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她忽然想起一个人。那个姓邹的门客说的——那个人手里,有半块虎符。半块虎符。边军的虎符。虎符在谁手里,谁就能调动边军。边军……管泉心里一动。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城西,有一条小巷。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院墙。管泉走到巷子尽头,在一扇黑漆门前停下。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两个字:孙宅她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是个老头,穿着粗布棉袄,眯着眼打量她。“找谁?”管泉说:“找孙老爷子。”老头看着她。“你是?”管泉说:“管成海的女儿。”老头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侧身让开。“进来。”院子里很安静。老头把管泉领到正屋门口,掀开门帘。“老爷,人来了。”屋里坐着个老人,须发皆白,穿着一件旧棉袍,正对着火盆烤火。他抬起头,看着管泉。管泉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很久。老人开口。“你长得像你爹。”管泉没说话。老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管泉坐下。老人看着她。“你爹死的时候,我在边关。没能去送他。”他顿了顿。“三十年了。”管泉从怀里掏出那个木盒,放在桌上。老人看着那个木盒。“这是什么?”管泉说:“我伯父守了三十年的东西。”老人打开木盒,取出那张纸。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一个字一个字。看完之后,他把那张纸放回木盒,合上盖子。沉默了很久。“你伯父,”他问,“现在在哪儿?”管泉说:“死了。”老人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我也是边军的人。”他说,“三十年前,你爹和你伯父是我手下最好的探子。”他看着管泉。“他们出事之后,我查了三年。查到的东西,让我不敢再查下去。”管泉问:“为什么?”老人看着她。“因为那只手,伸得太长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半块虎符。“这是你爹临死前托人带给我的。”他说,“他说,有人想用边军做交易。这半块虎符,不能落到那些人手里。”他看着管泉。“我替他守了三十年。”管泉看着那半块虎符,又看看自己怀里那两块玉。老人问:“你打算把这密约交给谁?”管泉想了想。“该交的人。”老人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递给管泉。“这是三十年来,我查到的东西。”管泉接过,展开。是一份名单。很长。有靖王府的人,有听雨楼的人,有京城禁军的人,有北狄的人。还有几个名字,她不认识。但她认得其中一个。姓邹。老人看着她。“你接下来要去哪儿?”管泉说:“京城。”老人点头。“这些东西,带到京城去。”他说,“交给该交的人。”他顿了顿。“路上小心。那些人,不会让你活着进京城的。”管泉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和那两块玉,那封信,那份密约,放在一起。她站起来。“谢谢孙老爷子。”老人看着她。“你爹是好样的。你伯父也是。”他顿了顿。“你也是。”管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人坐在那里,对着火盆,一动不动。她推门出去。天快黑了。管泉走出城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雍州城。城墙上,靖王的旗还在风里飘着。她转过身,往三里铺走去。胡璃站在村口,看见她,快步迎上来。管泉走到她面前。胡璃上下打量她。“没事?”管泉摇头。“没事。”胡璃松了口气。管泉伸手,握住她的手。胡璃愣了一下。管泉没松手。“走吧。”两人往村里走去。身后,雍州城的城门慢慢关上。天黑了。:()我们共有的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