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来时路(第1页)
往回走的路,比来时更慢。不是因为路难走——路还是那条路,河谷、山坳、一线天,一步一步退回去。是因为管泉走得慢。她走几步就停下来,回头望一眼。北边的方向,什么也没有。山影连绵,雪雾蒙蒙,那个山口早就看不见了。但她还是回头望。胡璃走在她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跟着她走,跟着她停,跟着她回头望。走了两个时辰,前面到了那个岔口。往左边是来时的路,往右边是那个空村子的方向。管泉在岔口站了一会儿。秦飒看着她。“要再去看看?”管泉摇头。“看过了。”她往左边走去。众人跟上。又走了两个时辰,天快黑了。石研指着前面。“那个窝棚。”还是那个窝棚。门口扔着的破碗还在,碗里的冰还没化。管泉站在窝棚前面,看着那些脚印。她来的时候,那些脚印是往北的。现在,那些脚印上落了一层新雪,已经看不清了。她掀开草帘,钻进去。地上铺的干草还在。角落里那几个空包袱也还在。她在干草上坐下来。胡璃钻进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人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管泉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火光很暗,字迹有些模糊。但她已经记住了每一个字。她看到最后那一行:替我们活着。她把信折好,收回去。胡璃问:“那个密约……你看了吗?”管泉摇头。“没有。”她顿了顿。“等回去再看。”胡璃点点头。两人在窝棚里坐了很久。外面,火堆生起来了。秦飒在分干粮,白洛瑶在旁边帮忙。夏星拨着算盘,嘴里念念有词。叶语薇在检查大家的冻伤。乔雀和石研蹲在地上,借着火光画地图。许二狗坐在火边,烤着手,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凌鸢扶着沈清冰在火堆旁坐下。沈清冰的腿又有些肿,走了两天山路,刚好利索的伤口又有些吃不住。但她没吭声,只是轻轻揉着。凌鸢蹲下来。“我看看。”沈清冰看着她。“没事。”凌鸢没理她,卷起她的裤腿,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实有些肿。但伤口没裂,新肉长得好好的。她放下裤腿。“明天慢点走。”沈清冰点头。凌鸢在她旁边坐下。火光照在两个人脸上。沈清冰忽然开口。“你那时候……在宫里,也这样?”凌鸢转头看她。“什么样?”沈清冰想了想。“这样……守着别人?”凌鸢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她说,“宫里不用守别人。守自己就够了。”沈清冰看着她。凌鸢盯着火堆。“后来出宫了,也不用守别人。一个人惯了。”她顿了顿。“再后来……”她没再说下去。沈清冰也没问。两个人靠着,看着火堆。夜深了。管泉从窝棚里出来,在火堆旁坐下。胡璃跟出来,坐在她旁边。秦飒递过来一块干粮。管泉接过,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她忽然开口。“我娘临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胡璃看着她。管泉说:“她说,你爹是个好人。你长大了,别怪他。”她顿了顿。“我不怪他。我从来都没怪过他。”她看着火堆。“可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替我伯父死的时候,在想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现在我知道了。他叫管成海。他有个哥哥叫管成山。他们俩一起守着一份密约,守了三十年。”她把干粮放下。“我伯父守到死。我爹也守到死。”她抬起头,看着北边的方向。“我现在知道了。”胡璃伸手,握住她的手。管泉没挣。过了很久,她低下头。“可我还是想见他们。”胡璃握着她的手,没说话。火堆噼啪响着。第二天傍晚,她们回到了那个村子。院门还开着。屋里还是那个样子——火堆熄了,干草散了一地。十一个人进去,重新生起火来。管泉站在院子里,望着北边的方向。胡璃走到她身边。“明天进城?”管泉点头。“那个密约,得交给该交的人。”她顿了顿。“但得先看看里面写的什么。”她走进屋里,在火堆旁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张纸。很薄,很旧,边角发脆。她展开那张纸。纸上的字很小,密密麻麻。是两份。一份是密约的内容。另一份,是签名的名单。,!管泉一行一行看下去。密约写的是:靖王用边关三城的守军布防图,换北狄出兵,助他夺位。签名的名单上,有靖王的印。有北狄左贤王的印。还有几个人的名字。其中一个名字,她见过。姓邹。那个采买门客,后来去了荆州的。还有一个名字,她没见过。但那个人的官职,她认得。京城禁军统领。管泉把那张纸看了三遍。然后递给胡璃。胡璃接过,看完,递给秦飒。秦飒看完,递给乔雀。一张纸,在十一个人手里传了一遍。最后回到管泉手里。管泉把那张纸折好,放回木盒,收进怀里。秦飒开口。“京城禁军统领……是太子的人。”乔雀点头。“太子和靖王……”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太子和靖王,明面上是死对头。一个在东宫,一个在外封地,争得你死我活。但这份密约上,有太子的人的名字。夏星拨了拨算盘。“这意思是……他们俩……”叶语薇接了一句。“是联手的。”众人沉默。许二狗蹲在角落里,听不太懂这些。但他看见那些人的脸色,知道不是什么好事。管泉看着火堆。“那个姓邹的说的,”她说,“五十年前那件事,不是一个人干的,也不是一拨人干的。但那只手,是同一只。”她顿了顿。“这只手,从三十年前就开始了。”凌鸢靠在墙边,忽然开口。“我父亲那件事,”她说,“也是这只手?”管泉看着她。“有可能。”凌鸢沉默了一会儿。沈清冰握着她的手,没说话。夜深了。没人睡得着。管泉坐在火堆旁,盯着火苗出神。胡璃靠在她肩上,闭着眼,但没睡着。秦飒靠着墙,手里攥着那条布带。白洛瑶靠在她旁边,呼吸匀长——她睡着了,累极了。夏星没拨算盘,只是坐着。叶语薇靠在她旁边,也睡着了。乔雀和石研蹲在角落里,小声说着什么。许二狗蜷成一团,睡得很沉——这是他这几天睡得最踏实的一觉。凌鸢靠着墙,沈清冰枕在她腿上,睡着了。她低头看着那张脸。沈清冰睡着的时候,眉心还是蹙着。她伸手,把那蹙纹抚平。沈清冰动了动,没醒。凌鸢的手停在她发顶,过了一会儿,轻轻落下去。火堆噼啪响着。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狼嚎。但这一次,没人去看。天亮的时候,她们出发了。往雍州城。去送那份三十年前的密约。管泉走在最前面,手按在怀里那个木盒上。胡璃走在她旁边。身后,八个人跟着。太阳升起来,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远处,雍州城的轮廓隐隐约约出现在晨雾里。城墙上,靖王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我们共有的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