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山前问路(第1页)
天亮了。雪停了一夜,晨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村口的雪地上,白得刺眼。凌鸢第一个醒来。沈清冰还枕在她腿上,呼吸匀长,眉心难得舒展开。她没动,低头看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庙里陆续有了响动。秦飒起身时,身上的披风滑下来——这才想起昨夜给了白洛瑶。转头看,白洛瑶已经醒了,正把那件外敞叠好,递过来。“谢谢。”白洛瑶说。秦飒接过来,披上。动作顿了顿,想说什么,又没说。白洛瑶低头整理自己的药囊,耳朵尖有点红。另一侧,夏星收了算盘,推了推叶语薇。“醒了,该走了。”叶语薇睁开眼,眼底还有血丝。信收在怀里,贴身放着,一夜没离身。夏星看着她。“又没睡好?”叶语薇摇头。“睡了一会儿。”她说,“梦见师父了。”夏星没说话,把一块干粮递给她。“先吃点东西。”她说,“路还长。”庙门口,胡璃已经站在雪地里,膝上摊着本子,借着晨光在写。管泉站在她身后,看着远处的山影。“那座山。”管泉说,“翻过去就是荆州?”胡璃抬头看了一眼。“按脚程,今天能到山脚。”她说,“进山得两天。”管泉点点头。胡璃写完最后一笔,合上本子,转头看她。“昨晚睡得怎么样?”管泉想了想。“还行。”胡璃笑了一下。“还行就是不好。”管泉没否认。胡璃把本子收进怀里。“等到了山心寨,我帮你问问,有没有安神的草药。”管泉看着她。“你倒是什么都管。”胡璃笑了笑。“说书的,管的就是人间事。”乔雀从庙里走出来,石研跟在她身后。“村里那妇人说,”乔雀开口,“过了这个村,往前二十里就是山脚。山脚下有个镇子,叫巫溪镇,是进山的最后一处补给的pce。”石研接了一句:“也是山心寨的眼线。”众人互相看了一眼。秦飒拎起鞭子。“那就去会会。”骡车套好,众人上车。还是那辆车,还是那些干草。凌鸢搂着沈清冰窝在最里头,沈清冰的腿还肿着,但比昨日好了些。“今天能走?”凌鸢问。沈清冰点头。“能走。但不能快。”凌鸢没再问,把那条腿捞进怀里捂着。沈清冰看着她这个动作,嘴角动了动。“你倒是习惯了。”凌鸢低头看着那条腿,没抬头。“习惯什么?”沈清冰没答。车行了一个时辰,山路渐渐开阔。两边的林子密起来,松柏间杂着落叶木,雪压在枝头,时不时扑簌簌落下来一捧。石研扒开干草,探出脑袋,盯着两边的林子看。“怎么了?”乔雀问。石研看了好一会儿,缩回去。“没事。”她说,“就是看看。”乔雀没再问。又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座镇子。镇口立着块石碑,刻着三个字:巫溪镇。骡车慢下来。秦飒勒住缰绳,打量着镇子。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街两旁是店铺客栈,人不多,但该有的都有。有几个蹲在门口晒太阳的,看见骡车进来,目光都转过来。管泉按了按刀柄。“有人盯着。”胡璃翻开本子,拿炭笔在空白处画了几笔——记下那些人的位置、衣着、眼神。“都是寻常百姓打扮,”她说,“但眼神不寻常。”乔雀点头。“山心寨的眼线。”秦飒赶着车,不紧不慢往前走。走到镇子中央,有个茶棚。茶棚里坐着个老头,低头抽着旱烟。秦飒勒住骡子。“歇歇脚?”她回头问。乔雀点头。众人下车。凌鸢扶着沈清冰,一步一步挪进茶棚。沈清冰没逞强,由她扶着,走几步歇一歇。茶棚老头抬眼看了看她们,磕了磕烟袋锅。“几位客官,打哪儿来?”秦飒坐下。“梁州。”老头点点头,给每人倒了一碗茶。“梁州过来,山路不好走吧?”“还行。”秦飒说,“雪大了些。”老头笑了笑。“往荆州去?”秦飒看着他。“老丈怎么知道?”老头又笑了笑,没答,指了指街对面。街对面有个布庄,门口站着个妇人。妇人穿着靛蓝布裙,头上包着帕子,看着像个寻常村妇。但凌鸢一眼认出来——怀明会那个灰袍妇人。妇人冲她们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布庄。秦飒站起来。“我去看看。”白洛瑶跟着起身。“我也去。”两人穿过街道,进了布庄。茶棚里,剩下的人各自喝茶。老头又给自己倒了一碗,慢悠悠喝着,像是什么都没看见。,!沈清冰捧着茶碗,低头喝了一口。“这茶里有东西。”她轻声说。凌鸢一愣。沈清冰没抬头,继续喝茶。“安神的。”她说,“分量很轻,不伤身。”凌鸢低头看自己那碗茶。沈清冰伸手,把她的茶碗拿过来,也喝了一口。“你……”“你背着我走路,比我要累。”沈清冰说,“喝点安神的,晚上好睡。”凌鸢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胡璃在旁边看着,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管泉凑过来看。“写的什么?”胡璃合上本子。“写故事。”布庄里,妇人正在柜台后面理着布匹。秦飒和白洛瑶进去时,她头也不抬。“布料在左边,成衣在右边,要什么自己看。”秦飒站定。“我们找人。”妇人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找谁?”“怀明会的人。”秦飒说,“朱先生让来的。”妇人把布匹放下,走到门口,把门掩上。“山心寨的人已经知道了。”她说,“你们一进镇子,他们就派人盯上了。”秦飒看着她。“会动手?”妇人摇头。“不会。山心寨守了玄璜千年,不是靠杀人守的。”她说,“靠的是规矩。”“什么规矩?”妇人看着她。“三问三答。”她说,“答对了,让路。答错了,原路返回。”白洛瑶开口:“问什么?”妇人摇头。“不知道。每一任守寨人的问题都不一样。”她说,“但有一点你们要记住——不问来路,不问去处,只问本心。”秦飒和白洛瑶对视一眼。妇人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布包,递给秦飒。“这是进山的干粮。”她说,“山心寨的人会在山门口等你们。”秦飒接过。妇人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话。“那个姓邹的,也在山里。”秦飒眼神一紧。“他还活着?”妇人点头。“活着。但和死了差不多。”她说,“山心寨的人把他扣下了,说是等一个人来。”“等谁?”妇人看着她,没答。布庄的门被人敲响了。妇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提高声音:“谁啊?”“我。”外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买布。”妇人冲秦飒她们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往后门走。秦飒和白洛瑶从后门出去,绕了一圈回到茶棚。众人已经喝完茶,正在收拾东西。“怎么样?”乔雀问。秦飒把布包放下。“进山。”她说,“山门口有人等。”骡车重新上路。出了巫溪镇,山路陡然变陡。骡子走得吃力,众人下来走。沈清冰拄着根木棍,一步一步往前挪。凌鸢走在她旁边,手虚扶着她的胳膊,随时准备接住。“我自己能走。”沈清冰说。凌鸢没松手。“我知道。”沈清冰侧头看她。凌鸢盯着前面的路,脸上没什么表情。沈清冰收回视线,嘴角动了动,继续往前走。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座石门。两根石柱立在山道两侧,柱身长满了青苔,看着有些年头了。石柱之间横着一根木杆,杆上挂着几串铃铛,风一吹,叮当作响。石柱后面站着一个人。是个老妇人,满头白发,穿着黑色的衣裙,腰间系着五彩的带子。她手里拿着一根木杖,杖头雕着一个人面——眼睛的位置镶着两颗黑色的石头,在日光下幽幽发亮。众人停住脚步。老妇人看着她们,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十个人。”她开口,声音沙哑,“正好。”秦飒上前一步。“前辈是山心寨的人?”老妇人没答,反问了一句:“你们来做什么?”秦飒看着她。“取玄璜。”老妇人点点头。“诚实。”她说,“那就按规矩来。”她把木杖往地上一顿,铃铛响成一片。“三问三答。”她说,“答对了,让路。答错了,原路返回。”乔雀开口:“请问。”老妇人看着她,忽然笑了笑。“第一问,不问你们。”她说,“问它。”木杖指向众人身后。众人回头——山道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是个年轻女子,穿着和那老妇人一样的黑衣,腰间系着五彩带子。她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匣子打开,里面是一面铜镜。铜镜正对着众人。老妇人开口:“镜中之人,谁最怕死?”众人沉默。这问题来得突然,没人料到。老妇人看着她们,等着。凌鸢低头看沈清冰。沈清冰没看她,盯着那面铜镜。铜镜里映出十个人的影子——站着的、扶着的、靠着的。雪光反射,铜面锃亮,每一张脸都清清楚楚。,!秦飒站直了身子。白洛瑶站在她旁边,手攥紧了药囊的带子。夏星手里还握着那个小算盘。叶语薇站得很直,但脸色有些白。胡璃合上了本子。管泉的手按在刀柄上。乔雀目光沉静。石研盯着那面铜镜,像是在研究什么。凌鸢把沈清冰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沈清冰轻轻挣开她的手,往前迈了一步。“我。”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老妇人看着她。“你?”沈清冰点头。“我。”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为什么?”沈清冰想了想。“因为我还没活够。”她说,“还有没做完的事。”老妇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第二问。”她说,“镜中之人,谁最不怕死?”这次没人犹豫。管泉往前走了一步。老妇人看着她。“你?”管泉点头。老妇人没问为什么,只点了点头。“第三问。”她说,“镜中之人,谁能替别人死?”众人沉默。这问题比前两个更难答。凌鸢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沈清冰握住了手腕。沈清冰轻轻摇头。凌鸢看着她。沈清冰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腕,没松。老妇人等了很久。没有人站出来。老妇人叹了口气。“三问三答,两问有答,一问无答。”她说,“按规矩,你们可以进山,但不能全进。”秦飒看着她。“什么意思?”老妇人指着那条山道。“进山的路,只进七人。”她说,“谁留下,自己选。”众人面面相觑。老妇人把木杖往地上一顿。“日落之前,给我答案。”说完,她转身消失在石柱后面。那个捧镜的女子也走了。只剩那串铃铛,在山风里叮当作响。凌鸢低头看沈清冰。沈清冰也在看她。“你不能留下。”凌鸢说。沈清冰没说话。秦飒看向白洛瑶。白洛瑶摇头。“我不留。”夏星拨了拨算盘。“我算过,进山的人越多,胜算越大。留谁都不合适。”叶语薇沉默着。胡璃翻开本子,又合上。管泉按着刀柄,没说话。乔雀开口。“抽签。”众人看着她。乔雀从地上捡起十根树枝,折成长短不一的七根。“长的进山,短的留下。”她说,“听天由命。”沉默了很久。秦飒点头。“行。”众人围成一圈。乔雀把树枝攥在手里,露出长短不齐的一截。“抽吧。”一只只手伸过来。凌鸢抽了一根——长的。沈清冰抽了一根——长的。秦飒长的,白洛瑶短的。夏星短的,叶语薇长的。胡璃长的,管泉短的。乔雀长的,石研短的。短的四人:白洛瑶、夏星、管泉、石研。白洛瑶看着手里的树枝,笑了一下。“也好。”她说,“我留下照顾伤员。”夏星拨了拨算盘。“我留下算账。”管泉没说话,把树枝收进怀里。石研蹲下来,在地上画了几笔。“我在山下等你们。”她说,“要是你们在山里迷了路,我还能画个图。”秦飒看着白洛瑶,想说什么,又没说。白洛瑶冲她笑了笑。“去吧。”她说,“我在这儿,等你回来。”秦飒点点头,转身往山里走去。凌鸢扶着沈清冰,跟上去。叶语薇回头看了夏星一眼。夏星冲她挥了挥算盘。“记着数,”她说,“别花超了。”叶语薇笑了笑,转身走了。胡璃看着管泉。管泉站在那儿,没动。胡璃走过去,把那半边披风解下来,披在她身上。“山里冷。”她说。管泉低头看那披风。胡璃已经转身,跟着队伍走了。石柱后面,山道蜿蜒向上。铃铛还在响。七个人的背影渐渐远去。白洛瑶、夏星、管泉、石研站在原地,望着那条路。老妇人不知何时又出现了。她站在石柱旁边,看着留下的四个人。“不等?”她问。白洛瑶摇头。“等。”老妇人点点头,又消失了。山风刮过来,铃铛响得更急了。管泉裹紧了那半边披风。夏星拨了拨算盘,拨错了,又重新拨。石研蹲在地上,用树枝继续画那条山道。白洛瑶站在原地,望着山道的尽头,一动没动。:()我们共有的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