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雪落无声(第1页)
雪是半夜停的。凌鸢醒来时,怀里还抱着沈清冰的双腿。连日高烧让这星官瘦得厉害,隔着夹袄都能摸到踝骨。她小心抽出手臂,想给那双腿换个暖和些的姿势,指尖碰到脚心时,触到一片黏腻。她僵住了。血。温的。“沈清冰。”她压低声音喊。没应。她掀开被角——沈清冰蜷在她怀里,脸埋在她肩窝,呼吸轻得像一缕烟。凌鸢探手去摸她额头,凉的。心猛地往下一坠。“沈清冰!”她撑起身,手指去探鼻息。温热的气息拂过指腹。那一瞬间凌鸢才发现自己攥紧了被褥,指节发白。她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头再看那张脸——苍白的,安静的,眉心还蹙着,像是在梦里也在疼。凌鸢没动。就着这个姿势,把被子重新掖好,把那条伤了血脉的腿重新拢回自己怀里。外面有人敲门。“凌姑娘?”是夏星的声音,“秦飒她们寻了辆车,辰时出发。你这边……”“知道了。”凌鸢应了一声。低头看怀里的人,又补了一句:“给我一炷香。”门外脚步声远了。凌鸢把腿轻轻放下,起身时腰骨咔嗒一响。她揉了揉腰,从包袱里翻出那卷河工旧档——孙伯给的,已经翻得边角起毛。她抽出其中一页,对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又看了一遍。景明十四年春,工部拨款修黄河柳园口堤坝,主事者:凌工部。下面列着一串明细:石料、木桩、役夫口粮、工匠工钱。每一项都对得上账。对不上的,是景明十三年冬那笔追加的“护堤急款”。三千两。拨下去了,没入账。凌鸢把旧档折好,塞回包袱最里层。转身时看见沈清冰睁着眼睛,正看着她。“醒了怎么不吭声?”沈清冰没答。她抬起手,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腿。凌鸢低头——她方才坐回去时,又把那条腿捞进了怀里捂着。动作太自然,自然到她自己都没察觉。“血止了。”凌鸢说,“今天能走?”沈清冰点头。凌鸢看着她。“说实话。”沈清冰沉默了一会儿。“能走。”她说,“但不能快。”凌鸢没再问。她把被子掀开,蹲下去替沈清冰穿鞋袜。那脚冻得发白,脚腕肿得像发面馒头。她一层一层裹好,系紧绑带时用了些力,把那条腿稳稳固定在夹板里。“疼就说。”沈清冰没吭声。凌鸢抬头看她。沈清冰偏开了脸。凌鸢愣了一下。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薄薄的,照在沈清冰侧脸上——她耳廓红透了。凌鸢低下头,嘴角压了压。“走吧。”她说。院子里的雪已经扫出一条路。秦飒蹲在井边,正往皮囊里灌水。胡璃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摊着她的《江湖夜话》,拿炭笔在写什么。管泉站在她身后,盯着院外某处。凌鸢顺着她视线看过去——村口站着三个人。两个猎户打扮的汉子,还有一个穿灰袍的妇人。妇人挎着篮子,像是在等人。“看了半个时辰了。”管泉声音压得低,“猎户是真猎户,妇人是假的。”“怎么说?”“站姿。”管泉说,“那妇人两脚与肩同宽,重心在脚掌前——练家子。猎户看她时,眼神往下,不是对同村妇人该有的样。”秦飒拎着皮囊走过来,把一只热腾腾的杂粮饼子塞给凌鸢。“石研去探了。回来再说。”凌鸢咬了一口饼子,嚼着嚼着皱起眉——饼子里夹了东西。她吐出来看:一小截炭笔写的纸条。“村东三里,坟场。”是石研的字。秦飒看见了,没吭声。她拎着皮囊继续往车上装,路过凌鸢身边时,低低说了句:“我去告诉乔雀。”一炷香后,一辆骡车从村子东头慢悠悠驶出去。赶车的是个老把式,车上堆着干草,草下面藏着人。凌鸢搂着沈清冰窝在最里头,干草扎脖子,痒得她直想打喷嚏。沈清冰的手搭在她腕上,冰凉的,但比昨晚有了些活气。骡车颠了一个时辰,停了。“下来吧。”是乔雀的声音。凌鸢掀开干草,先看见一片乱葬岗。雪盖着坟包,稀稀拉拉几棵枯树,乌鸦立在枝头,盯着来人。石研站在一座坟前,身边还站着个人。那人转过身来——是村口的灰袍妇人。“别动手。”石研说,“自己人。”妇人走过来,在众人面前站定,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最后停在叶语薇身上。“叶太医。”她说,“令师遗物,我带过来了。”叶语薇一震。妇人从袖中取出一个包袱,递过去。包袱皮是太医局旧档库专用的靛蓝粗布,边角磨得发白,打了两个补丁。叶语薇接过,手指发抖。“师父他……”“令师自尽前,托我将此物转交。”妇人说,“他让我等一个时机——等有人问起黑瘟案,等有人愿意追查到底,等有人敢接这个包袱。”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叶语薇抬头看她。“你是谁?”妇人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只一瞬就收了回去。“怀明会。”她说,“朱先生让我带句话:五十年前那件事,不是一个人干的,也不是一拨人干的。但那只手,是同一只。”秦飒往前走了一步。“什么手?”妇人看着她,目光沉沉的。“能让靖王和太子联手遮掩的手。”她说,“能让听雨楼和北狄各取所需的手。能让令师、唐门家主、凌工部——都死得不明白的手。”凌鸢攥紧了沈清冰的腕子。沈清冰没动,只是把另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东西送到了,话也带到了。”妇人往后退了一步,“朱先生说,你们接下来要去荆州,取玄璜。那边已经有人等着接应。”她转身要走。“等等。”管泉开口。妇人回头。管泉从怀里掏出那张名单——二十九留下的,写着三十年前追杀者的名字。“这些人里,”管泉说,“有几个还活着?”妇人接过来看了一眼。“四个。”她说,“听雨楼的堂主还活着,靖王府的门客换了两茬,但有一个还在——姓邹,现居荆州。”她把名单还给管泉。“山心寨的人,会带你们找到他。”说完,她隐入枯树林,再没回头。众人沉默了一会儿。胡璃忽然开口:“《江湖夜话》第三十七回,有段记载——景明元年,荆州巫山一带闹傩灾,死了十七个外乡人。当地官府查了三个月,不了了之。”乔雀看她:“傩灾?”“傩戏的傩。”胡璃说,“说是山里的傩神附了人身,杀了十七个闯入禁地的人。但坊间有另一种说法——那十七个人是听雨楼的杀手。”管泉把名单折好,收入怀中。秦飒拎起鞭子,往骡车那边走。“走吧。”她说,“路还长。”骡车重新上路。干草堆里,凌鸢靠着车板,盯着包袱里那卷河工旧档出神。沈清冰靠在她肩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沈清冰。”凌鸢忽然开口。“嗯。”“你说,一个人替另一个人背锅,能背到什么程度?”沈清冰没睁眼。“背到死。”她说。凌鸢沉默了一会儿。“那我爹呢?”她声音很低,“他背的那口锅,是不是也背到了死?”沈清冰睁开眼,侧过头看她。凌鸢没看她,盯着车厢板上的裂缝,眼眶有点红。沈清冰伸出手,把她攥着旧档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握在自己掌心里。“不是锅。”沈清冰说,“是饵。”凌鸢抬头。“你爹留下的不是罪证,是饵。”沈清冰说,“河工旧档、腰牌、孙伯——这些人、这些东西,都在等你来。”凌鸢愣住了。“他算好了。”沈清冰说,“算好了你会进宫,算好了你会拿青圭,算好了你会查下去。他拿命给你布了一个局,让你能活着走进去,活着走出来。”凌鸢眼眶更红了。“他……”“他是个好父亲。”沈清冰说。凌鸢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上。沈清冰没再说话。她握着凌鸢的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骡车辘辘前行,雪地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傍晚时分,车停在一个废庙前。庙门塌了半边,正殿还撑着。众人把干草抱进去,生了堆火。叶语薇坐在角落里,打开那个靛蓝包袱。里面是一叠泛黄的医案、一卷手绘的人体经络图,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语薇亲启。叶语薇拆信的手抖得厉害。信不长。她看完,把信折好,收入怀中。然后抬起头,看着火堆旁的一张张脸。“师父说,”她声音有些涩,“黑瘟不是天灾,是人祸。景明二十三年那场瘟疫,是从京城开始的。”秦飒盯着她:“从京城?”“有人把病源带进了京城。”叶语薇说,“师父查了三个月,查到一个人——靖王府的门客,姓邹。专管采买的。”火堆噼啪一响。管泉抬起头。“姓邹?”叶语薇点头。“师父说,那人后来去了荆州。”她说,“去给靖王办另一件事。”胡璃翻开《江湖夜话》,手指一行行划过。“荆州巫山傩灾,”她说,“景明元年。经办此案的当地官员名录里……有个姓邹的师爷。”众人沉默。沈清冰靠在凌鸢肩上,轻声说了一句话,轻得只有凌鸢听见。“那只手,越来越近了。”凌鸢没答。她盯着火堆,手里攥着那枚“凌工部存念”的腰牌。火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庙外,又下雪了。:()我们共有的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