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3章 政令两张闹市集(第1页)
晨钟刚响过三声,烂柯山的内城正门前,已经堵了九千余人。戴芙蓉站在城楼之上,指尖捏着那份墨迹未干的《安民告示》。告示上只有八个字:“开市通商,互通有无”。这是她昨夜斟酌了半宿的政令,为的是安抚那些刚从“百年岗”死里逃生、兜里连半个铜板都没有的流民。可偏偏有人不让她贴。“大姐,这告示不能贴。”秋荷一身玄甲,手里拎着的不是长枪,而是一卷粗糙的麻绳。她身后立着的,是三百名黑着脸的“镇岳军”。这些兵是秋荷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精锐,眼珠子瞪起来比刀还利。“为何不能贴?”戴芙蓉转过头,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数万张嘴等着吃饭,不开市,难道让他们去抢?”“开市必聚众,聚众必生乱。”秋荷冷哼一声,将手中的麻绳往石阶上一抛,绳子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我这绳子是用来捆人的。今日开市,明日就得捆人。与其到时候血流成河,不如现在就把这念头掐死在摇篮里。”楼下的人群开始骚动。流民们伸长了脖子,一边是戴芙蓉许诺的“自由贸易”,一边是秋荷明晃晃的杀威棒。他们眼神游移,像一群迷失在荒野的羊,既想吃草,又怕被狼叼走。“二妹,你这是治标不治本。”戴芙蓉轻叹一声,目光扫过秋荷身后那些杀气腾腾的士兵,“你把人捆了,他们的肚子不会饿;你把嘴封了,心里的怨气不会消。《军规》第七条,驻防不扰民。你现在是在驻防,还是在立敌?”秋荷眉头一拧,正要反驳,斜刺里却传来一阵清脆的算盘声。“哎呀呀,两位姐姐又吵上了。”馨兰捧着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账册,扭着腰肢走了过来。她身后跟着的是一脸苦相的朱树,怀里抱着一堆竹简,气喘吁吁。“大姐要发钱,二姐要杀人。”馨兰拨弄着金算盘,噼啪作响,“可你们算过没有?开市容易收税难。这几万流民,今日来了,明日走了,户籍都没登记清楚,税基何在?若是免了他们的税,咱们烂柯山的国库能撑几天?三日?五日?”她翻开账册,指着上面一串红字:“昨夜又迁入四千七百人,消耗粮草八千石。入不敷出,赤字滔天。依我看,这市不能开,人……也得筛一筛。”“筛人?”戴芙蓉柳眉微蹙,“如何筛?”“自然是留青壮,去老弱。”馨兰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挑拣发霉的谷子,“还有那些拖家带口的,最是累赘,不如……”“不可!”戴芙蓉还未开口,一声稚嫩却坚定的喝止声响起。七公主不知何时爬上了城楼的飞檐,像一只灵动的雀儿,倒挂金钩地看着下面三人。“大姐仁慈,二姐威严,三姐精明。”七公主晃着脚丫,眼神却异常清澈,“可你们忘了,烂柯山不是朝廷,也不是军营。这里是‘无案之界’。若连老弱妇孺都要抛弃,那我们与外面那些吃人的妖魔有何区别?”她伸出小手,指向城外那片苍茫的山野:“而且,你们听——”众人屏息凝神。除了风声,似乎还有一种细微的嗡鸣,那是无数人心跳的声音,是恐慌、期待、绝望与希冀交织成的杂音。“地脉在抖。”七公主轻声道,“它在告诉我们,它吞不下这么多‘私心’。大姐想施恩,二姐想立威,三姐想算账。可这万千流民,每一个都有自己的心思。你们四个念头撞在一起,地脉怎么受得了?”戴芙蓉、秋荷、馨兰三人面面相觑。她们这才意识到,问题不在于开不开市,而在于她们四个人的心思不统一。在这个烂柯山,掌权者的每一个念头都会引发现实的动荡。她们四人,如同四条龙在治水,若是不往一处使力,这水不是淹死人,就是旱死人。就在这时,一道毫不起眼的玉简从地底缓缓升起,悬浮在四人面前。玉简无风自动,展开一行小字,字迹有些潦草,透着一股疲惫,却重若千钧:“四相印,缺一不成。此后政令,需四人同契。”戴芙蓉看着玉简,沉默片刻,终于缓缓抬手,按下了第一个指印。秋荷咬了咬牙,虽然万般不愿,但还是将带着血气的大手覆盖上去。馨兰叹了口气,沾了沾印泥,按下了第三个指印。最后,七公主轻盈一跃,指尖点在玉简之上,留下一点浅浅的红痕。“咔哒”一声轻响,玉简合拢,化作一道流光钻入地底。原本躁动不安的地脉,似乎在这一刻平复了许多。城下的流民虽然依旧茫然,但眼中的狂躁却消退了几分。然而,戴芙蓉的心却沉了下去。她知道,麻烦才刚刚开始。四个人按手印容易,可往后这成千上万条政令,难道每一条都要四个人凑在一起商量?这效率,怕是比蜗牛爬行快不了多少。,!果然,还没等她放下袖子,城门口就传来一阵哭喊。原来是两个流民为了争抢一块干粮打了起来,而负责维持秩序的士兵,正等着四位“掌印人”下达“是罚还是杀”的命令呢。“这日子……”戴芙蓉揉了揉太阳穴,看着面前三个性格迥异的姐妹,露出了苦笑,“可怎么过啊。”玉简落地不过两个时辰,烂柯山的内城广场上,已经搭起了上百个草棚。戴芙蓉的《安民告示》终究是贴了出去,只是那告示旁边,秋荷命人插了一排削尖的木桩,桩上还挂着几颗昨夜试图偷袭粮仓的人头——这是她签署的《靖乱令》。一宽一严,一柔一厉,两张告示贴在同一个城墙上,像极了两张正在吵架的嘴。“大姐,你看这算什么事儿?”朱玉穿着一身便服,混在人群里,脸拉得比马还长。他指着面前一个卖炊饼的小贩:“这厮昨夜还在抢粮,按二姐的军法,该砍头。可大姐的安民令说‘既往不咎’,今早他又领了救济粮。现在倒好,他拿着救济粮做的饼来卖,赚的钱比谁都多!”戴芙蓉站在一处屋檐下,脸色并不比朱玉好看。她看到那个小贩一边哆嗦着看旁边的木桩,一边又贪婪地收着铜钱。这种扭曲的繁荣,让她胃里一阵翻涌。“法令不出午门,政令不达巷口。”戴芙蓉低声自语,“秋荷是想用血腥立威,可这威风一立,商贾还敢来做生意?”正说着,广场另一侧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着镇岳军铠甲的士兵,正粗暴地掀翻一排摊位。菜叶子、碎陶片撒了一地。为首的队正手里拿着秋荷签发的《肃静令》,吼道:“都聋了?军令禁聚众!这乌泱泱几百号人,是想造反不成?”“军爷,冤枉啊!”一个卖布的老汉跪在地上抱住士兵的大腿,“这是戴总管开的市,我们交了税,有凭有据啊!您这一掀,我们全家都得喝西北风!”“税?什么税?”队正冷笑一声,一脚踹开老汉,“这里是军管区,只有军法,没有商税!再啰嗦,连你一块掀了!”周围的百姓敢怒不敢言。戴芙蓉的仁政给了他们一口饭吃,秋荷的军法却随时能要他们的命。这种撕裂感,让整个集市弥漫着一种诡异的窒息感。“不能再等了。”戴芙蓉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袖,迈步走出屋檐。“住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那队正回头,见是戴芙蓉,手微微一抖,但还是硬着头皮道:“戴总管,末将奉秋荷将军令,驱散聚众,维持肃静。这些人违令……”“他们的聚众,是因我开的市。”戴芙蓉走到那老汉面前,弯腰扶起他,顺手掸了掸他身上的尘土,“若是要罚,先罚我。”她转头看向队正,目光平静却极具压迫:“秋荷的《肃静令》是为了防奸细,我的《安民令》是为了活百姓。目的都是为了烂柯山的安稳。你如今为了执行一条军令,搞得民生凋敝,人心惶惶,这便是曲解上意。”队正额头冒汗,支吾道:“这……末将不知……”“不知者不为罪。”戴芙蓉挥了挥手,“把摊子支起来。以后若有类似情况,先报给我,不得擅自执法。”“是……是!”队正如蒙大赦,带着兵灰溜溜地退了。百姓们爆发出一阵欢呼,纷纷高呼“戴青天”。戴芙蓉享受着这份拥戴,心里却没底。她知道,这只是暂时压下了秋荷的兵,并没有解决根本问题。果然,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秋荷披着战甲,大步流星地闯进广场,身后跟着两个抬着铁砧的亲兵。“大姐好手段。”秋荷冷笑一声,指着那些重新支起的摊位,“你这一手‘仁政’,倒是收买了不少人心。”戴芙蓉淡淡道:“二妹何故动怒?这些百姓不过是想求条生路。”“生路?”秋荷一脚踩在铁砧上,发出沉重的闷响,“大姐你看那边!”她伸手指向广场边缘的一群人。那里并没有摆摊,而是围着一个巨大的碗,里面装着黑乎乎的汤汁。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正唾沫横飞地叫卖:“买定离手!押大押小!赢了翻倍,输了……嘿嘿,正好给戴总管交点税,也算为烂柯山做贡献嘛!”赌博。在严禁聚众的军法下,竟然诞生了赌场。而且赌徒们振振有词——他们是为了给戴芙蓉交税才聚在一起的。“这便是你想要的‘通商’?”秋荷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直指戴芙蓉的鼻尖,“你的仁慈,养出了这群蛆虫!若不严惩,明日他们就敢赌地脉,后天就敢赌你我的人头!”戴芙蓉看着那赌场,脸色煞白。她终于明白问题所在了:她只给了百姓活路,却没有给他们规矩。而秋荷只有规矩,没有活路。两者之间的真空地带,滋生出了比暴乱更可怕的“规则漏洞”。,!就在两人剑拔弩张之际,馨兰又出现了。她手里拿着算盘,眼睛却盯着那个赌场,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二姐别急,大姐莫慌。”馨兰拨弄了一下算盘,“这赌场日进斗金,若是征税,一天能抵得上咱们半个月的开销。依我看,不如将其合法化,设立‘博彩司’,抽其七成利,既充实了国库,又满足了赌徒……”“你!”戴芙蓉和秋荷同时瞪向馨兰。“三妹!”戴芙蓉气得浑身发抖,“那是赌博!亡国之风!”“三姐!”秋荷手中的刀咔嚓一声插进身边的木桩,“那是军心蛀虫!”馨兰无辜地眨眨眼:“我只是算账而已。要不……问问七妹?”三人同时转头,却发现七公主不知何时坐在了赌场的屋顶上,晃着脚丫,手里拿着一根草茎,正一脸悲悯地看着下面疯狂的人群。“不用问了。”七公主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地脉刚刚抖了一下。它在哭。”“因为什么?”戴芙蓉问。“因为混乱。”七公主指着下面,“大姐想救他们,二姐想杀他们,三姐想赚他们。你们三个的念头拧成了麻花,地脉消化不了。它在排斥这些‘规则’。再过一刻钟,这赌场连同整个广场,都会被地脉吐出去,变成虚空。”戴芙蓉、秋荷、馨兰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怎么办?”秋荷咬牙。七公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小手,在空中虚握了一下,仿佛抓住了某种无形的东西:“除非你们三个,先统一了想法。哪怕……只是暂时的。”戴芙蓉看着秋荷,秋荷看着馨兰,馨兰看着戴芙蓉。三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充满了无奈、愤怒,却也有一丝罕见的妥协。“先封了赌场。”戴芙蓉叹道。“再立个规矩。”秋荷收了刀。“最后分好账目。”馨兰拨了一下算盘。三人极其艰难地,达成了一个极其脆弱的共识。然而,她们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们达成共识的那一瞬间,在人群的最深处,一个戴着斗篷的身影,正模仿着戴芙蓉的笔迹,在一张新的告示上写下四个字:“免税三年”。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三界无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