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76(第1页)
樊容本以为她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与四年之前同样的场面,高宝塔得知当年公会雇人维系客户的真相与樊茵彻底决裂,同樊容这个脱不了干系的根源人物也闹了好一阵子脾气。
樊容本以为与她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塔塔已经一天天长大,她本以为高宝塔再也不会用四年之前那种激烈的方式解决问题,她本以为自己这个“继母”已经成熟到可以够带好塔塔。
樊容自认为她已经成功教会塔塔发泄负面情绪的种种方法,自认为她至少可以算是一名及格的家长,可是高宝塔却一次又一次地向樊容证明她这个家长当得有多么失败。
高宝塔这次脚上的伤要比从前那两次更加严重,第一次这样做是因为“阿棠”在网络上彻底销声匿迹,她感到被遗弃;第二次这样做是因为樊容向她坦白,樊容从来都没有对直播间里的任何一个人动过真情,那些人对樊容来说就像是工厂里可以制造利润的商品,她感到背叛;第三次则是因为得知了当年的“妈妈”不是樊容而是樊茵,她感到震惊、气愤、羞耻。
樊容发现高宝塔每一次情绪崩溃都与她这个“继母”有关,她的存在不仅没能够安抚与拯救这个站在迷失路口等妈妈的小孩,反而一次一次将高宝塔推入深不见底的情绪深渊。
归根结底就在于,身为大人的她毫不留恋地放弃了那些源于直播间的情感联结,那个直播间里没有一个人可以让她产生丝毫留恋。身为孩子的塔塔却将这份情感视为全世界,视为唯一,两者之间互相付出的感情一直不对等,她们之间难以定义的情感从始至终都是一架倾斜的天平。
塔塔太的爱太过赤诚,太过透明,太过热烈,成年人的世界里却是乌烟瘴气不堪入目。樊茵家三姐妹从小浸泡在那样污浊的社会大染缸之中,现实生活中困境常常令她们在不知不觉中模糊了道德的边界。
她们认为可以笑着原谅的事情,对于塔塔而言却是一道永恒的伤疤,樊容不知道自己的道德感是从何时开始变得这样低?她一直都对公会在背后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唯有如此才可以更加心安理得地赚钱,塔塔的事虽然是个意外,可是欺骗就是欺骗,即便说得天花乱坠也难以逃离欺骗的本质,樊容心里很清楚在这件事情上面她与樊茵谁都不无辜。
那台樊容四年之前买给高宝塔的电动轮椅又派上了用场,高宝塔从医院里回来的时候梅霖扶高宝塔下车坐上轮椅,她前脚刚坐稳,后脚便一溜烟地将轮椅开进老宅的门廊,她想甩开所有人安安静静地躺一会儿,她想暂时隔离这个世界。
樊容与梅霖赶来将高宝塔扶到两年之前新换的宽大双人床,高宝塔如同身体失重般一头栽进柔软的床垫,如同掉进天上云朵的怀抱,那股脚下隐隐传来的刺痛似水一样稀释了她心中无法言喻的痛楚。
“塔塔,你的脚一定很疼吧。”樊茵被大林从公司宿舍接回高家之后来到塔塔房间。
高宝塔见樊茵进来一把抻起搭在小腹的被子蒙在头顶,她不想理樊茵,她不想理这个轻易放弃理想的家伙,她不想理这个把前程当做儿戏的傻瓜,樊茵在高宝塔心中早就已经不是那只温顺可爱的小猫咪。
“塔塔,对不起,我知道你一定很生气,可是我实在不放心把你孤零零留在青城,我也不想孤零零一个人远走他乡,我希望你能一直在我目光所及之处。”樊茵站在高宝塔床旁忏悔。
高宝塔躲在被子里面用牙齿咬着拳头偷偷地流眼泪,她不放心的是樊茵继续留在青城,樊茵留在青城就像是把一盘鲜肉摆在狼群必经之路的沿途,樊家父母与樊钊全部无一不对她虎视眈眈,高宝塔仿佛能看到樊家那几头狼在黑暗中露出幽幽绿光的可怖眼睛。
“塔塔,我错了。”樊茵屈膝跪在地上一下又一下地扇自己耳光。
“你给我停手!你给我起来!谁叫教你动不动就下跪?谁教你动不动就扇自己耳光?你是活在新时代的奴隶吗?”高宝塔樊茵抽打自己面颊的刺耳声响掀起被子扔到床下。
“我……”樊茵被高宝塔问得一时间呆呆愣在那里,樊友礼每次训斥樊茵的时候都会命令她下跪,魏淑贤经常扇樊茵耳光扇到嘴巴流血,她也经常让樊茵跪在镜子前自己扇自己耳光,樊茵以为这就是时间最为诚恳也最为卑微的道歉方式。
“马上起来!你要是不起来我就下去拽你起来!”高宝塔指着自己那双缠满纱布的伤脚威胁樊茵。
“不要,我起。”樊茵见塔塔气急了缓缓直起双膝。
“樊茵,你到底明不明白,你在高考上并没有那么多试错机会,一步错,步步错,你这样只会埋没自己,天才也会变成庸才。”高宝塔模仿梅霖阿姨的样子一本正经地给樊茵讲大道理。
“可是民间还有一句俗语,是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的,对不对?”樊茵试图进一步争取高宝塔的理解。
“那么你的未来呢?你的未来怎么办?”高宝塔被樊茵气得狠狠捶了几下枕头。
“你比未来重要多了,塔塔,比起看不见的未来,我更愿意遵从我自己的心。”樊茵彼时已经不想再欺骗自己,她就是想随时随地都可以看着亲爱的挚爱的塔塔,世界上再也没有比陪伴塔塔爱护塔塔更重要的事情。
“你才不是为了遵从自己的内心,你就是想留在青城亲眼见证我认输,是吗?你怎么这样糊涂?”高宝塔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樊茵会这么意气用事,一个从小就梦想远走高飞的女孩怎么可以自断翅膀?
“你认为我就在青城是为了见证你认输,塔塔,如果你非要这么理解的话……也可以,那你呢,你就不糊涂吗,那你说说,你为什么不按原计划去国外念书?你到国外也可以继续向我证明即使生活再苦再难你也不会出卖自己的良知。”樊茵抬起头一脸平静地望着塔塔,那双眼眸仿佛正在扫视塔塔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