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乾德六年冬(第1页)
腊月初一,凉州城下起了今年第一场雪。陈嚣站在城楼上,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六年前的今天,他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那时也是雪天,也是这座城楼,也是他一个人站着。只是那时,城是破的,人是散的,心是悬的。现在——他俯瞰城中:书院传来朗朗读书声,匠作监的烟囱冒着白烟,市集上人来人往,炊烟从千家万户升起。远处,一列蒸汽机车正沿着铁轨缓缓驶来,汽笛声穿透风雪,惊起一群飞鸟。“经略使。”韩知古走上城楼,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文书,“这是各县送上来的冬赈清单。”陈嚣接过,一页页翻看。凉州县,发棉衣三千套,煤炭五千斤,粮食两千石。武威县,发棉衣两千套,煤炭三千斤,粮食一千五百石。张掖县,发棉衣一千五百套,煤炭两千斤,粮食一千石。甘州、肃州、沙州……每一个数字,都对应着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够吗?”陈嚣问。“各县报的数是够了。”韩知古说,“但老朽让周文翰又加了两成。今年盈余多,多花点,百姓好过年。”陈嚣点点头,把文书还给他。“经略使,”韩知古犹豫了一下,“老朽有个问题。”“说。”“您这六年,最满意的是什么?”陈嚣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城中那些炊烟,看着那些在雪地里嬉戏的孩子,看着那辆缓缓行驶的蒸汽机车。“最满意的,”他终于说,“是这里的人,终于把自己当河西人了。”韩知古愣住了。“六年前,”陈嚣继续说,“汉人想逃回中原,羌人想退回草原,党项人想投奔回鹘。没人觉得自己该留在这里,没人觉得这里是家。”他顿了顿:“现在不一样了。汉人学会了喝奶茶,羌人学会了种小麦,党项人学会了修水渠。他们吵架,也喝酒;打架,也拜把子;争地,也争着送孩子上学。”他转身看着韩知古:“韩长史,这就是我最满意的。”韩知古看着他,眼眶有点热。“经略使,”他说,“您是个好人。”陈嚣笑了。“好人?我杀了那么多人,还是好人?”“杀人是救人。”韩知古说,“您杀的,都是该杀的。您救的,都是该救的。这还不算好人?”陈嚣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些炊烟,看着那些孩子,看着那辆蒸汽机车。远处,机车鸣笛。那是陈怀远和墨衡,又在试车了。午时,雪停了。陈嚣走下城楼,来到匠作监。工棚里,陈怀远正趴在蒸汽机上,用一把小扳手拧螺丝。六岁的孩子,动作熟练得像个小工匠。“爹爹!”看见陈嚣,他跳下来,扑过来。陈嚣抱起他:“又捣鼓什么呢?”“师父说,这个阀门不灵,让我修。”陈怀远举起扳手,“我修好了!”墨衡从机器后面探出头,满脸煤灰,笑得露出白牙:“经略使,您这儿子,比我强。”陈嚣笑了。“师父,”陈怀远忽然问,“咱们的铁路,能修到地斤泽吗?”墨衡愣住了。陈嚣也愣住了。“为什么问这个?”“继迁哥哥快回去了。”陈怀远说,“他要是回去,就坐不上火车了。我想让他坐上火车再回去。”陈嚣沉默了。他想起那个十五岁的党项少年,想起他眼中的仇恨和希望,想起他怀里的那本《农政辑要》。“怀远,”他说,“继迁哥哥的事,不急。”“为什么不急?”“因为他还没学完。”陈嚣说,“等他学完了,自然就回去了。”陈怀远眨眨眼,似懂非懂。但他记住了。记住要让继迁哥哥坐上火车。申时,陈嚣来到书院。藏书阁里,李继迁正埋头看书。桌上堆着七八本书,有《农政辑要》,有《格物原理》,有《算学精要》,还有一本《河西新律》。“还在看?”陈嚣在他对面坐下。李继迁抬起头,眼睛有些红——显然是熬夜了。“快看完了。”他合上书,“再过一个月,就能看完。”“看完之后呢?”李继迁沉默了。他看着窗外,看着远处地斤泽的方向。“回去。”他说。“回去报仇?”李继迁没有回答。陈嚣也不追问。他只是看着这个少年,看了很久。“继迁,”他终于说,“你知道你父亲最大的错是什么吗?”李继迁抬头。“不是和河西作对。”陈嚣说,“是他以为,只有一条路能走。”他顿了顿:“这天下,从来不是只有一条路。你学了这么多书,应该明白了。”李继迁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问:“经略使,您为什么让我读书?”,!陈嚣笑了。“因为我想让你自己选。”李继迁愣住了。“选什么?”“选报仇,还是选别的。”陈嚣站起身,“你选了报仇,我拦不住你。但你选了别的,我会帮你。”他转身离开。李继迁看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语。戌时,夜幕降临。节度府后堂,灯火通明。萧绾绾正在整理情报,桌上堆满了密信。陈嚣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今天有什么消息?”“三件事。”萧绾绾翻开第一封信,“汴梁那边,赵光义又增兵了。潼关、萧关、大散关,各增五千人。”陈嚣点点头,没说话。“第二件,回鹘那边,又派人去地斤泽了。这次是来拉拢的,说只要继迁回去,就帮他复国。”“继迁知道吗?”“应该不知道。”萧绾绾说,“人被我拦在半路了。”陈嚣沉默了片刻。“让他回去。”他说。萧绾绾愣住了。“什么?”“让他回去。”陈嚣重复,“他想回去,就让他回去。拦得住一次,拦不住一辈子。”“可他要是真的投了回鹘……”“他不会。”陈嚣说。“你怎么知道?”陈嚣看着窗外,看着地斤泽的方向。“因为他看了六个月的书。”萧绾绾沉默了。她翻开第三封信:“最后一件事,齐王那边又派人来了。这次是冲着尉迟炽去的,说要给他儿子报仇。”陈嚣的眼神冷了下来。“人呢?”“抓了。”萧绾绾说,“但嘴很硬,什么都不说。”陈嚣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雪又下起来了。“绾绾,”他忽然问,“你觉得,这六年,值吗?”萧绾绾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值。”“为什么?”“因为三十七万人,都活下来了。”陈嚣看着她,忽然笑了。“是啊,都活下来了。”窗外,雪越下越大。远处传来蒸汽机车的汽笛声,穿透风雪,在夜空中回荡。那是陈怀远和墨衡,还在试车。那是河西的心跳。也是——所有人的心跳。乾德六年冬,雪落无声。三十七万人,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而更大的风暴,正在远方酝酿。陈嚣站在窗前,望着东方。那里,是汴梁的方向。那里,有一双眼睛,也在望着他。“赵光义,”他喃喃道,“你想来,就来吧。”他转身,走向灯火通明的议事堂。身后,风雪依旧。但河西的冬天,不再冷了。:()龙腾九霄:我的结义兄弟是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