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陀罗(第2页)
趁着哑然震惊的号舍监生未回神之际,郎瑛冲去将瓷碗捏紧,返回门框内,进退合宜。
陈冠躺在地砖上,脸色潮红,热汗滚滚,手脚抽动。
号舍其余四人中,齐澜最先反应,欲冲去夺下汤碗,却被裴停云一脚踹翻,他面色一白,索性倒打一耙:“竟然在后湖动武滋事!”
其他三人挺起胸膛斥责要将郎瑛、裴停云二人告至侍郎、给事中等处,严加治理。
郎瑛看着黑暗中闪烁的点点眸光,忍不住瞥向阿兄曾经的床铺,光秃秃的床板上现已堆满了各色杂物,重重叠叠,傫如小山。
四人眼下做下毒杀陈冠的勾当,又曾与阿兄共同驳查黄册,难保会知悉黄册舞弊案背后的真相。
郎瑛扣住瓷碗,问道:“你们让陈冠喝下的这碗汤水是什么?”
号舍四人不动声色间互换眼色,某人道:“养身子的鱼汤而已,你这么问是何用意?!难道我们会害他吗?”
齐澜捂着胸口,狰狞着五官,厉笑:“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半夜强闯进号舍打人,又红口白牙污蔑我们杀人,明明你们是罪魁祸首,却没羞臊地拿我们问罪。”
“污蔑?”裴停云嘴里咀嚼这词,唇角微弯,手里的鞭子霸道地裹住齐澜的手腕,“有胆量,再说一次。”
齐澜扯住逐渐绷紧的鞭子:“一个人人唾弃的‘净街貂’而已,不过是借着阉人上位的娼妓子,哪会见得了别人的清白——”
裴停云脸色平淡,笑意更甚,看向齐澜的目光竟带了诡异的和煦,手指卸了力,鞭子柔顺地垂地。
齐澜不屑地踩上红色的鞭子。
“齐澜,你是清白的,那碗送入陈冠嘴中的汤水也是清白的?”裴停云缓步取了郎瑛手中的瓷碗,骤然转身,阴沉着脸,疾步闪至齐澜身前,掰开他的牙齿,欲将那碗水灌入口中,“喝!”
齐澜脸色一白,紧闭牙关,周围呆滞的监生扑上前去,将齐澜拉出裴停云的桎梏。
“不敢喝?”郎瑛冷笑,心中有了计划,从裴停云那处高举那碗汤水,将银簪快速地从碗沿划过,在月色下请众人一观,“究竟有没有毒,银簪不会说谎!”
皎洁月光下,银簪的一半闪着银光,一半是流淌罪恶的黑。
号舍众人一片惊愕,齐澜更是吓得跌坐在地:“这……”
裴停云拖着闪着锋芒的钢鞭,突刺剐蹭上齐澜的澜衫,一勾一划一扯,条条缕缕,三两下成了破衣烂衫:“现在还是污蔑?!”
齐澜闷哼一声,胸口撵上了一只力道加重的布鞋。
裴停云将鞋底的泥土擦净:“巧了,我前些日子在刑部撞见了不少有趣的刑罚。我朝确有保全‘士体之尊’的宽恩,但从不包庇毒杀之人。听闻你以能写一手漂亮馆阁体为荣,这双手必得好好养护。”
“美颜古方曾道‘朝朝盐水,晚晚蜜汤’,你这双手若让我料理,清晨至日落,埋在粗盐中搓捻,去了粗糙的皮质。日落再至日出,浸在野蜂蜜罐里,细化肤质。”裴停云盯着齐澜的双手入了神,“夏秋蚊虫多,如此甜蜜的滋味,不知蛇鼠虫蚁是否也想细细品尝。”
齐澜惊恐地闪躲,却被裴停云死死踩住:“不喜欢?那换一个,瓮堂水少人多,相比你们也苦恼不已。只要你们入了刑部大牢,那里各色铁钉刷任君选择,刮一次背,血肉如同粉条,滚滚落下,很是美观。”
裴停云话音落下,许久无回音,低头一瞧,齐澜闭眼昏死过去。
眼见震慑的效果已有,郎瑛猛拍一下书案,号舍其余人魂归肉身,浑身抽动一下,软着腿半跪在地:“冤枉……毒都是乾初……不对……是齐澜这小人胁迫我们投的!”
“毒是他取的,若我们不听从,他便以后湖连坐威胁我等。十年寒窗苦读,而今离成功一步之遥,只待出了后湖,或分至各部历事,再某个差事;或再参加科举光耀门楣。我们实在是怕了,迫于他的淫威不得不从!”
郎瑛接着问道:“你们给陈冠喝下的是什么?”
有个瘦巴巴的监生操着北音道:“听乾初说过下的只是曼陀罗粉,不会伤及性命,只待驳册结束后,我们就请大夫好好医治。”
郎瑛反驳道:“还不肯老实!真是曼陀罗粉,银簪怎会发黑?”
三个监生赌咒发誓:“我们投入汤里的一直是曼陀罗粉,只是这两日乾初说要加点药量!若有谎言,天打雷劈。”
裴停云取了茶壶,对着齐澜的脸乱浇。
郎瑛俯身攥住齐澜的衣襟,问道:“剧毒是何人给你的?”
齐澜神态迷蒙间,听到“剧毒”瞬间清醒,连忙否认,强撑着胆子道:“哪里来的剧毒……荒唐……”
郎瑛冷哼,将他的脑袋扭向在角落依次站立的号舍人:“你的同伙都已交代,是由你取毒下毒。犯罪有首从,若是由刑部审讯出来,你的罪名轻则流放,重则问斩。你掂量一下,是告诉我,还是告诉刑部堂官更有活头。我现在只要大声叫喊,巡查兵士立刻就能拿你问罪!”
齐澜咬紧后槽牙,身抖如筛,闭眼一气道:“我往日倒进汤水中的不过是曼陀罗粉,今日实在不知道为何是毒药。”
"不要兜圈子,究竟是谁给你的?"郎瑛急切追问。
齐澜不断吞咽唾沫,良久睁开双眼:“你是否听说过监生亡魂半夜敲门的逸闻?这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