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第4页)
“我的生活是什么?嗯?你告诉我。”他盯着张庸,“我是不是该现在就爬上楼顶,跳下去,一了百了?”
窗外传来醉汉的嚎叫,和玻璃瓶破碎的脆响。
张庸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看着李岩的眼睛,那里面有种他从未在自己眼中见过的东西——不是痛苦,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尖锐的讥诮。
“你没结婚没爱过。”张庸说,声音低得像呓语,“是无法理解的。”
李岩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烟。“我当然没法理解。因为我们阶级不同。”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张庸,撩起一角窗帘。马路对面小区的灯光柔和地亮着,像另一个星球。
“你觉得你的地狱到顶了?”李岩没回头,“那是因为你只见过自己那口井。”
窗外传来婴儿夜啼,尖锐,持续。
李岩松开窗帘,转过身。昏黄的光把他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地狱后面还有更深的地狱?”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半碗泡面,稠软的面条已经糊成一团。
“就像这碗面,你以为泡烂了就是最恶心的样子?”他扯开一包榨菜,褐色的条状物带着汁水掉进面汤里,溅起几点油星。“这才到哪儿。”
他把碗往张庸的方向推了推,碗底摩擦桌面,刺耳。
张庸看着那碗面目全非的东西,喉结动了动。
铁皮屋里只剩下泡面油脂凝固的酸味。
李岩重新点了支烟,火星在昏暗里明灭。
“今天在这屋里说的话,出了门就烂掉。”他吐出一口烟雾,“跟谁也别说你有个孪生兄弟,就当我不存在,特别是你老婆。”
张庸抬起眼。
“我们长得一样。”李岩用夹烟的手点了点自己的脸,又指向张庸,“有时候,我们可以是两个人。”他顿了顿,“但有时候,我们也可以是一个人。”
窗外有摩托车引擎由远及近,又嘶吼着远去。
“比方说,”李岩把烟叼在嘴角,声音含糊了些,“哪天你上头了,把那个小白脸给办了。”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要是碰巧,那时候我在另一个地方晃悠,被人瞧见了或被摄像头拍下……”
他拿下烟,咧开嘴,牙齿在昏黄光线下泛黄。
“那你不是就有不在场证明了吗?”
张庸的瞳孔收缩,视线从李岩脸上移开,落在墙皮剥落的水渍痕迹上。
李岩把烟按灭,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楼道里潮湿的霉味涌进来。
“回去吧。”他没回头,“想清楚自己需要什么再来找我。”
张庸走出铁皮屋,脚步声在铁皮楼梯上空洞地回响。李岩关上门,插销滑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第三天晚上。
李岩开门时,嘴里还嚼着馒头。他看到张庸手里的塑料袋和两罐啤酒,眉毛抬了抬,侧身让开。
“又怎么了?”李岩顺手把自己的皮箱推回床底,拍了拍手上的灰。
张庸没说话,走进来,把一罐啤酒递过去。
李岩看了一眼,接过来,冰冷的铝罐上立刻蒙上一层水汽。
张庸自己拉开另一罐,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上摇晃的灯泡。
“她打电话来。”张庸开口,声音有些哑,“说深圳那边工作出了问题,要多待两天。”
李岩也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廉价啤酒的涩味在舌根蔓延。“哦。”他应了一声,走到窗边,习惯性地撩开窗帘一角,望向对面。
“还问我想要什么礼物。”张庸说完,短促地笑了一下,声音里没什么温度。
李岩没回头,喝着啤酒。楼下传来麻将牌哗啦倒下的声响,夹杂着几句粗鄙的哄笑。
“你怎么回的?”李岩问。
“我说不用。”张庸又喝了一口,罐子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变形声,“她说给我带条领带。”
铁皮屋里沉默下来。只有两人吞咽酒液的细微声响,和远处城市永不熄灭的背景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