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开机5600字(第4页)
“我要那种割裂感,”拍摄间隙,陆岩对老杜和di技术员说。
“他站在讲台上,一半身子在阳光里,那是他试图维持的『教师的社会面具;一半浸在阴影里,那是他內心已然开始的崩塌。”
“光影的分界线,要隨著他情绪的起伏,產生微妙的蠕动和侵蚀。”
“di,注意他面部明暗交界处的肤色过渡,我要『黯淡但不能『脏,是精神重压下的生理性褪色。”
王景春的表演已入化境。
无需过多指导,他精准地拿捏著人物在职业场域中最后体面与內心溃败之间的每一寸挣扎。
di系统忠实记录著他瞳孔在不同光线下收缩的速率、太阳穴血管的轻微搏动、以及每当窗外传来任何突兀声响时,他全身肌肉那瞬间的、条件反射般的紧绷。
这些数据流,与预设的情绪渲染算法互动,实时在备用监视器上生成著经过初步调色的画面预览——那种清冷、压抑、充满內心风暴却死寂无声的视觉质感,正一点点从理想变为可触摸的现实。
夕阳开始西斜,將小镇涂抹上一层温暖而虚假的金暉,与影片贯穿的冷调格格不入。
原计划拍摄的一场李桂芬黄昏时分在嘈杂菜市场的戏,因光线气氛不符且预估演员情绪转换消耗过大,被陆岩果断推迟。
“今天到此为止。”他的声音带著高强度专注后的沙哑,在空旷的教室里清晰传开。
“大家辛苦了。回去充分休息,明天任务更重。各部门有序收尾,检查器材,清点物料。”
“收工”的口令如同鬆开了绷紧的发条。一瞬间,疲色清晰地浮现在每个人脸上,但眼神深处,大多闪烁著一种“完成”的微光。
开机首日,无重大意外,表演精准,技术落实,甚至收穫了计划外的鲜活素材。
这为漫长的拍摄期开了个扎实的好头。
设备开始有条不紊地撤离现场。
演员们前往临时化妆间卸去戏服的“枷锁”。
王景春默默换回自己的衣服,点上一支烟,走到残破的走廊尽头,望著被夕阳染红的远山,沉默如石。
顏丹晨卸完妆,用冷水拍了拍脸,看著镜中自己恢復些许清亮、却难掩深层次疲惫的眼睛,轻轻舒了口气。
回驻地大院的车上,大多数人靠著座椅沉入短促的补眠。
车厢內只有引擎规律的轰鸣。
陆岩没有睡,他靠著车窗,望著窗外飞速流过的、正在迅速被暮色吞噬的小镇街景。
那些白天被镜头反覆丈量、被灯光刻意渲染的角落,此刻正褪去戏剧性的外衣,回归其原本的、黯淡平凡的日常。
但在他的脑海中,白日的画面並未褪色,反而与演员们的数据模型、di的算法参数、以及更深层的、关於“人言可畏”的思考交织在一起,不断碰撞、组合、发酵。
车子驶入院落。
疲惫的人群鱼贯下车,散去休整。
陆岩最后一个走进临时导演室。
他没有开灯,就著窗外残余的天光,打开了备份素材的硬碟。
第一个镜头,陈守仁脚步那微小的顿挫,在屏幕上无声循环。
光与影,表演与数据,汗水与思考,在过去的十四个小时里,共同铸下了《谣言》世界的第一道痕印。
这道痕印如此之浅,却又如此之深。它只是一个开始,却已预示了前方漫长而崎嶇的道路——一条必须怀著敬畏与勇气,在沉默中挖掘惊雷,在尘埃里寻找微光,在人性最幽暗的褶皱中艰难跋涉的道路。
窗外,黑石镇的灯火次第亮起,与天际残留的最后一缕霞光相接。
更远处,矿区的灯光依旧固执地亮在渐浓的夜色里,如同李桂芬眼中未曾完全熄灭的、也终將被摧毁的微弱星火。
陆岩静静地看著,知道从这一刻起,直到最后一个镜头拍竣,他都將在光与影的交替中,与这个名为“望北”的梦魘朝夕共处,同呼吸,共挣扎。
夜,温柔而沉重地覆盖下来。而铸造光影的熔炉,才刚刚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