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围读5000字(第2页)
范伟(镇长)的语调则在“关切询问”中,越来越透出公事公办的疏离和急於撇清的意味。
当念到他在办公室对陈守仁说“组织上也是关心你,要相信群眾,清者自清嘛”时,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用指甲边缘轻轻刮擦著光滑的桌面,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那是他在文件上签字、或思考如何“妥善处理”棘手问题时的习惯性小动作。
表演指导李雪健一直安静地听著,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一两笔。
当王景春念到陈守仁面对同事闪烁目光时的茫然发问“王老师,我脸上有东西吗?”,李雪健忽然抬手示意暂停。
“王老师这句问得好,”他声音温和,却带著穿透力,“那种被打量后的彆扭,茫然的警惕,都有了。”
“但我在想,陈守仁是个教书匠,粉笔拿了几十年,粉笔灰都醃进骨头缝了。”
“他紧张或者感到不適时,左手的小拇指,会不会有一种……习惯性的、细微的颤抖?”
“那是常年捏粉笔留下的、近乎职业病的肌肉记忆。”
“这个动作本身没有意义,但出现在这里,会比任何台词都更能说明他此刻內心的紧绷和无所適从。”
王景春闻言,闭上眼睛,左手虚握,仿佛真的捏著一支粉笔,几秒钟后,他重新睁开眼睛,左手小指果然出现了几乎看不见的、却持续不断的细微颤抖。
他重新念出那句台词,这一次,那种被无形压力攥住心臟的窒息感,通过那颤抖的小指,无声地放大了。
“好!留住它。”陆岩立刻对di技术员说,“標记这个动作,测一下在逆光环境下,这个颤抖的幅度和频率,如何用光影捕捉和强化。”
午后,窗外的蝉鸣达到鼎沸,声嘶力竭。
会议室內,围读已进入中段,流言发酵成公开的指责与孤立。
王景春(陈守仁)的声音,从沉闷变得乾涩、沙哑,每一次开口都像是磨损砂纸。
他的台词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长,沉默本身成为最具压迫感的表演。
当读到陈守仁被暂停工作,回到家中的那场夜戏时,剧本上只有简单的提示:“(陈守仁推门进来,脸色灰败。李桂芬在厨房洗菜,水声)”。
王景春没有立刻念台词,而是先长长地、仿佛用尽最后力气般吸了一口气,又极其缓慢地吐出,然后才用一种近乎气声的、低哑到几乎碎裂的音量说:“学校……让我先回家休息几天。”
这句话念完,会议室陷入一片漫长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只有空调低微的嗡鸣,和每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剧本上接著是:“(李桂芬停下动作。水声继续。长久的沉默。)”
顏丹晨低著头,看著剧本。
她右手食指的指尖,无意识地、反覆地描摹著那片贴在页脚的枯叶的叶脉,动作轻微却执著。
然后,她用一种平静得近乎诡异、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说:“饭在锅里,你自己热。”
这平静之下,是信任彻底坍塌、希望完全冻结后的死寂。
di的屏幕上,她念出这句话时,声波纹呈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平滑直线,但在“热”字出口的瞬间,喉部肌肉的监测图像却显示出一个剧烈的、被强行压制下去的痉挛波动。
“停。”陆岩的声音响起,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静默。他看向di技术员。
技术员立刻指著屏幕:“陆导,顏老师最后喉部这个抑制的颤动,间隔大约0。8秒,强度很高。”
“这可能是生理上强忍哽咽、吞咽痛苦的本能反应,被意志力强行压下去了。这个细节如果能在特写里捕捉到,会非常有力量。”
陆岩点点头,看向顏丹晨和王景春:“就是这种『正常的诡异,『冰冷的平静。王老师,你刚才进门后那个长呼吸,很好,是『泄了最后一口气的感觉。”
“正式拍的时候,你捻衣角的动作,可以再延长两秒,di需要测试在不同光线条件下,手指关节从正常到失血发白的过程和时间閾值。”
“丹晨,”他目光转向她,“你最后那句的平静,把握得非常准。保持住。洗菜的动作不要停,甚至可以更用力,用力到……仿佛要把手上的皮都搓掉,但表情和语气不能变。”
“叶脉,”他指了指她手下的剧本,“摸叶脉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很好,可以保留,作为李桂芬內心慌乱时寻找支点的习惯动作。”
轮到史彭元的重场戏——在操场边,对玩伴复述並添油加醋那个谎言。
孩子明显紧张了,台词念得磕巴,眼神躲闪,之前的“不流畅”变成了真正的、阻碍表达的僵硬。
陆岩没有立刻喊停,而是等他艰难地念完后,才温和地开口:“小川,刚才是不是特別害怕?怕自己说错,怕演不好?”
史彭元红著脸,用力点了点头。
“不用怕演不好。”
陆岩说,“你不需要『演。你就想想,假如……你不小心把你最害怕的老师的一个很贵的东西弄坏了,摔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