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不知(第2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在暗无天日的宫殿禁锢40日,无人营救……

这些碎片,与眼前这个苍白、惊惧、将姿态放到最低的少年,逐渐拼合在一起。

是啊。若他真是玄鉴阁的关键,若阿姐真的将如此重要的力量托付给了他,又怎会眼睁睁看着他在北境受尽冷眼磋磨,在金陵沦为质子囚徒,甚至在黑暗中被逼至崩溃边缘,也无人出面,无一声援?

阿姐行事,向来谋定后动,算无遗策。若真有所托,断不会让继承者陷入如此孤立无援、任人宰割的境地。

除非……她真的什么也没告诉他。她将那个庞大的、隐形的组织,连同所有的秘密和力量,彻底带走了。留给这个孩子的,只有短短一年多的温情,和一道回北境的、或许是出于保护、却也让他吃尽苦头的命令。

阿姐……你和朕,打了一个好大的哑谜。

梁帝心中那根紧绷的、怀疑的弦,在这一刻,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丝。不是全然相信,而是基于残酷现实的逻辑推断:一个被如此彻底“放弃”和“隔绝”的棋子,确实不像知晓核心机密的样子。

他眼底锐利的光芒,渐渐被一层复杂的、疲惫的追忆所取代。那追忆里,有对长姐的忌惮与不解,或许,也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于那个聪慧绝伦却早逝的姐姐,用这种方式彻底拒绝他触碰其遗产的,无可奈何的怅然。

良久,梁帝才缓缓开口,声音里的压力散去不少,恢复了一种平淡的、甚至带着些许倦意的语调:

“起来吧。”

宇文戎依言起身,依旧垂首。

“你母妃……”梁帝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语气转为一种程式化的安抚,“她素来谨慎,不与你言说,也是常理。你既不知,便罢了。”

他顿了顿,看着宇文戎依旧苍白紧绷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某种属于“舅舅”而非“帝王”的复杂情绪,似乎在缓缓涌动。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得更缓,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几乎令人难以承受的重量:

“戎儿,朕还记得,你刚被朕抱进宫里时,那么小,那么弱。”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落在遥远的过去,“早产,先天不足,气息弱得随时会断。是朕,将你带在身边,日夜看顾,你夜里惊悸啼哭,朕便抱着你在殿中踱步,直到天明。你脾胃虚弱,喂不进寻常乳食,朕便下旨广寻名医,调配最精细的方子。那些年,多少宫里没有的珍稀药材,如流水般用在你身上……朕若记得不错,光是百年以上的老山参,就耗去了内库小半珍藏。就这样一点一点,将你从那鬼门关前拉回来,不至早夭。”

梁帝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宇文戎苍白低垂的脸上,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极深的、近乎痛心的叹息:

“朕对你的好,桩桩件件,耗费的心血,你应该……都记得吧?”

宇文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起来。那些记忆……温暖而清晰的记忆,此刻被这样提起,像温暖的潮水裹挟着冰碴,冲击着他刚刚稍显平稳的心防。

梁帝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那温和的语调里渐渐渗入一丝压抑的、沉重的失望:

“可朕不明白,戎儿。我们舅甥之间,何以会走到今天这一步?走到朕问一句话,你需得这般战战兢兢,如临深渊的地步?”他轻轻叹息,那叹息里是真切的疲惫与困惑,“朕待你之心,自问从未更改。可你待朕……却只剩这满身的戒备与恐惧。告诉朕,这究竟是为何?”

宇文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能感觉到那目光压在他的头顶。恩情是真的,质问也是真的。他能说什么?说是因为云翳宫的鲜血?青山顶的鞭痕?还是这无休止的猜忌与囚禁?

他不能。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更深的俯首,和一句干涩嘶哑、仿佛从肺腑中艰难挤出的回应:

“陛下……养育之恩……臣,一刻不敢忘。”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是臣……是臣愚钝不堪,屡负圣心,才致陛下……烦忧失望至此。一切……皆是臣之过。”

他将所有原因,所有无解的矛盾,都归结于自身。承认恩情,承担罪责,却绝不触碰那个“为何至此”的真正深渊。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安全,也最符合此刻身份的答案。

梁帝看着他以近乎卑微的姿态,用最规矩的言辞,完美地避开了所有实质。

那根名为“亲情”与“恩义”的绳索,看似套住了他,却未能真正勒入血肉。这孩子,比想象中更加清醒,也更加……难以用常情打动。

梁帝眼底最后一点微澜归于平静。他靠回椅背,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仿佛刚才那番情真意切的追忆与诘问从未发生:

“罢了。你回去好生将养。西殿那边,朕已吩咐太医仔细调理。下去吧。”

“臣,谢陛下隆恩。告退。”宇文戎深深一揖,声音平稳无波,转身,步履平稳地退出大殿。

直到走出宣政殿很远,走到一片无人经过的宫墙夹道,宇文戎的脚步才几不可察地放缓。阳光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袖中一直紧握的、指甲深陷掌心的手,终于,极其缓慢地,松了开来。

掌心,是四道深深的、几乎见血的月牙痕。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