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第1页)
殿内,龙涎香的气息浓郁沉厚,光线幽暗,唯御座方向有烛火静静燃烧。
新的帷幕,已然拉开。
宣政殿的晨光,是刀锋般的明亮,将殿内每一处金漆彩绘都照得毫发毕现,也照得阶下那抹靛青身影,单薄得近乎透明。
宇文戎依礼参拜,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嵌在礼制的框架里,起、跪、叩、伏,分毫不差,连衣袍下摆铺开的弧度都像用尺子量过。这是他在黑暗中反复推演过无数遍的姿态——用绝对的“合规”,筑起第一道防线。
“起来吧。”御座上的声音传来,平淡,听不出情绪。
宇文戎谢恩起身,垂首立于御阶之下。视线落在自己靴尖前三寸的金砖缝隙,不再移动。他站得笔直,背脊的线条却透出一种过分的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已到了承受的极限,却不敢、也不能发出一丝嗡鸣。
殿内只剩下翻阅纸张的沙沙声,和朱笔划过奏折时,偶尔几不可闻的摩擦。时间在铜漏单调的滴水声中被拉长、凝固。空气里弥漫着墨香、烛火气,以及一种更为厚重的、属于至高权力的无形威压,沉甸甸地压下来,钻进每一个毛孔。
宇文戎的呼吸放得极轻,极缓。他能听到自己血液流过耳际的微弱声响,能感觉到小腿肌肉因长久站立和昨日残余的颤抖记忆而微微发酸。但他强迫自己静止,将所有感官收束,只留下最表层的、用来维持姿态的感知。像一株在暴风雨前将全部生命力内敛的植物。
许久。
“啪。”
一声轻响,是上好的紫毫笔被随意搁置在青玉笔山上的声音。并不刺耳,但在长久的、紧绷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像一颗石子投入凝滞的深潭。
宇文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猛地一颤。
那是一种从脊椎末端窜起的、迅疾而短促的惊悸。肩膀向内瑟缩了半分,又被他用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定住。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倏地收紧,掐住了掌心,借着那一丝锐痛,将后续可能蔓延的颤抖硬生生摁了回去。他的眼睫在那一瞬间,如同受惊蝶翼般,剧烈地扑闪了一下,又迅速归于低垂的死寂。
他依旧站着,背脊挺直,但那份紧绷,已从“戒备”染上了一层“惊弓之鸟”的僵硬。
御座上,梁帝的目光,一直未曾真正离开过他。那声轻响后的细微颤动,那强行抑制的肢体反应,甚至那瞬间紊乱后又强行平复的呼吸节奏,都分毫不差地落入了帝王深不见底的眼中。
够了。
梁帝心中那杆秤,微微倾斜了一瞬。这反应,不是演的。至少,那不假思索的惊颤不是。四十日的黑暗,终究在这孩子身上,凿开了裂缝,留下了恐惧的本能。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宇文戎低垂的、苍白而恭顺的脸上,仿佛此刻才真正注意到阶下还有这么一个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寂静的清晰压力:
“想好怎么回朕了吗?”
没有前言,没有铺垫,直指核心。
宇文戎似乎被这突兀的问话又惊了一下,这次他反应更快,或者说,早有预备。他几乎是立刻就撩起衣袍下摆,端端正正,再次跪了下去。“回禀陛下,”他的声音响起,平稳,清晰,却刻意放慢了语速,仿佛每一个字都在心中称量过,“臣……确实不知。”
他顿了顿,没有抬头,继续用那种平稳而坦诚的语调陈述,像在复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久远的记录:
“臣与母妃相处,不过一载有余。彼时臣身负鞭伤,病体沉疴,母妃虽凤体违和,仍日日亲侍汤药,精心照料。待臣稍清醒时,母妃便教臣读书、识图、习礼仪,偶亦指点府中庶务安排。闲暇时……母妃会为臣抚琴。”他的声音在这里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几不可察的波动,像是琴弦被风无意拨动,旋即恢复平静,“母妃从未与臣提及朝政之事,更不曾……提及‘玄鉴阁’三字。”
他主动说出了那个禁忌的名称,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一个陌生的地名。
“后来,臣奉母妃之命,返回锦州,侍奉父王。”他的语气变得更加平板,如同在诵读一段枯燥的行程日志,“此后……臣一直居于落叶轩内。陪伴臣的,唯有公主府暗阁遣来的三名护卫。他们只奉命护卫臣之安全,其余诸事,一概不知,亦不与臣言。”
他终于微微抬起了头,目光却依旧不敢与梁帝对视,只虚虚地落在御阶的边缘,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恭顺、茫然与一丝认命般的坦然。
“阁主是谁,如何联络,臣……真的不知。”他最后重复,声音轻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真诚,“陛下若是不信,臣……听凭处置。”
说完,他重新伏下身去,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不再言语。姿态是全然敞开的不设防,将所有判断和生杀之权,双手奉还。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梁帝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久久停留在那个伏地的身影上。他在审视,在权衡,在回忆。回忆长公主刘云馨最后那段时光的每一个细节,回忆宇文戎回锦州后的所有密报,回忆落叶轩那些年近乎自生自灭的记录。
“一直关在落叶轩……”
“三名护卫,只负责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