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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教(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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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戎微微垂首,声音依旧清晰平稳:“方才殿下所转述的是父王呈奏于陛下御前的私函密奏。臣愚钝,依稀记得,《大梁会典》与《宫禁起居注》内仪篇皆有明训,御前密奏,非经陛下亲口谕示或明文特许宣示于外,其内容……不当于宫禁重地,尤其是乾元殿前这等象征至尊之所,随意宣之于口,更不宜于宗亲长辈齐聚之时,加以议论传扬。”

他略作停顿,抬眼望向裕王,目光澄澈如不含杂质的寒泉:“殿下今日念及兄弟之情,顾念臣年少需砥砺,特将父王忠君之要义转告于臣,臣感激涕零。然而,”他话锋几不可察地一转,语气依旧恭敬,却带着一丝令人无法忽视的审慎,“在此乾元殿前,将陛下御览之私函要义,如此……直言无讳,是否……与宫禁慎言、尊上敬秘之规略有未协?臣见识短浅,惶恐于日后言行无状,不慎触犯类似忌讳,故冒昧求教于殿下,恳请殿下指点迷津,以安臣惶恐之心。”

话音落定,月台上陷入了一种比先前更深、更令人窒息的死寂。寒风拂过,卷起袍角,竟无人觉得冷,只觉心头被无形的冰碇压住。

宇文戎没有对靖王信的内容流露半分情绪,也未对自身处境发出一声哀鸣。他巧妙地将裕王架上了“规矩”的火堆!援引《会典》、《宫禁起居注》,点明“私函密奏”、“乾元殿前”、“宗亲聚集”这几个要害,再将自身姿态低至尘埃,以“请教”、为名,行的却是最凌厉的诘问:裕王殿下,您在此地、此刻,公然转述陛下私函内容,这行为本身,是否……已“与宫规未协”?

宗亲晨省后于殿前小聚,本是柔性的礼仪余韵,但涉及“御前密奏”,性质便截然不同。裕王此举,无论初衷如何,都已踏入了危险的灰色地带。

裕王的脸色终于再也维持不住那份从容的矜贵,一丝僵硬与猝不及防的恼怒自眼底闪过。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宇文戎的反击会如此刁钻冷静,不涉情感,只扣规矩,直指他行为中这个无可辩驳的“疏漏”!他急于贯彻父皇意志,要在宗亲面前彻底钉死靖王的“切割”,却百密一疏,忽略了“私函内容”本身的禁忌性,尤其是在乾元殿前这个极具象征意义的地点!

他喉结滚动,想要辩解这不过是“转述忠义,并非机密”,或是“父子人伦,天下共知,不算泄密”,然而在周遭那些骤然变得锐利、深沉且充满衡量意味的目光注视下,任何辩白都显得无力且可能引火烧身。

就在裕王面皮微微抽动、陷入短暂僵局之际,太子刘成向前迈出一步。他面色沉静,目光先扫过神情各异的宗亲,最后落在裕王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储君特有的、沉淀过的威仪:

“戍弟,”太子开口,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不容置疑,“戎弟所言,并非全无道理。乾元殿前,乃肃敬之地,天子近侧。父皇与臣工,尤与靖王这等国之柱石间的私函奏对,关乎君臣纲纪,其内容即便光明磊落,亦非臣子晚辈可于大庭广众之下,随意引述议论。此非仅为保密之需,更是敬上慎独、恪守臣礼之本分。”

太子将问题从单纯的“是否泄密”,提升到了“敬上慎独、恪守臣礼”的修养与根本原则高度,既点明了要害,又未过于咄咄逼人,保留了皇家体面。他看向裕王,语气转为告诫,却也带着一丝兄长的回护意味:“今日你或是一时心切,欲彰靖王叔忠义,故而口快。往后,当须谨记言有所止,行有所规。”

裕王脸上青红之色交替,胸中一口郁气堵得发慌,却无法反驳太子这立于礼法根基之上的论断。他狠狠压下翻腾的心绪,向着太子方向勉强躬身,声音干涩僵硬:“太子殿下……教诲的是。是臣弟……一时欠考虑了。”“欠考虑”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

一场意在彻底打压、孤立宇文戎的当众发难,竟被宇文戎以“请教宫规”的方式四两拨千斤,太子顺势以“臣礼根本”定下调子,反而让主动发难的裕王落了个“欠考虑”的评价,在宗亲面前隐隐失分。

月台上的气氛变得极其微妙。许多宗亲再看向那个始终面色平静苍白的靛青身影时,眼神已彻底改变。惊异、深思、评估,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取代了先前的单纯怜悯。这个质子,接住了来自父亲最残酷的切割,非但没有崩溃,反而在瞬息之间找到对方唯一的破绽,予以精准反击,其心志之坚韧,思虑之迅捷,远超他们固有认知。

就在这微妙的静默即将被打破,众人心思各异地准备散去时,乾元殿那扇沉重的镶铜殿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

大太监怀恩手持拂尘,垂着眼,悄步走出,目光在月台众人脸上一掠而过,最终落在宇文戎身上,用不高不低、平稳至极的声调宣道:

“陛下口谕:召靖王公子戎,即刻入殿觐见。”

所有的低语、所有的目光、所有微妙涌动的情绪,在这一刻再次凝固。一道道视线,复杂难言地投向宇文戎。

宇文戎面上依旧无波无澜。他仿佛早已等候多时,平静地整了整并无线纹褶皱的衣袖,向前稳稳迈出一步,对着怀恩躬身,声音平稳如常:

“臣,遵旨。”

在转身跟随怀恩踏入那幽深殿门的刹那,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缓了半分,与站在御阶旁、目光始终未离他身的太子刘成,有一个极其短暂、几乎无人能察觉的眼神交汇。

没有言语。但太子清晰地看到,宇文戎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嘴唇未动,一丝微弱的气息波动却送入了太子耳中,那是唯有极高明的内力控制与极近的距离才能传递的、低不可闻的几个字:

“多谢,太子哥哥。”

刘成心头猛地一热,随即被更深的酸涩与沉重淹没。他明白这声谢的千钧之重。这不只是为方才的解围,更是为那四十日黑暗囚禁之中,他冒着极大风险,动用东宫隐藏的力量与人情,巧妙周旋,最终将原本派往西暖阁诊脉的、梁帝最为信任的心腹太医,换成了虽医术精湛、但背景相对单纯、且甘愿为宇文戎犯险的华逑。正是华逑的诊脉记录,描述了宇文戎经历非人煎熬、心魂震荡,掩盖了在绝境中突破后的异常脉象与锐利未驯的内息波动,才让梁帝未起更大疑心,最终下旨放他出来。

这份维护,是在深渊边缘递出的绳索,险之又险,心照不宣。

宇文戎收回那刹那的目光,不再有丝毫停留,跟在怀恩身后,一步踏入了乾元殿那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深沉门槛之内,将月台上所有凝固的视线、初升的稀薄晨光、以及那无声涌动的暗流,彻底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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