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第2页)
宇文戎终于抬起眼,迎上梁帝的视线。那双总是沉寂的眼眸深处,此刻有锐利的光芒掠过,如同冰层下急速涌动的暗流。他听懂了。梁帝在告诉他,他的“不争”与“早降”,在帝王眼中并非无懈可击的顺从,而是一种更隐晦的反抗。而帝王可以选择摧毁他,也可以……为了某种目的,容忍甚至“修改”规则。
“臣惶恐。”宇文戎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情绪,“棋子无知,岂敢揣度执棋之人心意。唯知……落子无悔。”
“无悔?”梁帝轻轻重复,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好一个落子无悔。可戎儿,这世上哪有真正的‘无悔’?不过是代价付得起,或付不起罢了。”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背对着宇文戎,望着窗外越下越密的雪。
“朕知道你心里有怨,有惧,也有恨。”梁帝的声音透过背影传来,少了几分压迫,多了几分沉缓,“怨朕将你羁縻于此,惧朕动你珍视之人,恨朕当年为了江山社稷,毁掉了你本该肆意的一生。”
宇文戎的身体彻底僵住,袖中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朕不怪你。”梁帝继续道,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疲惫,“坐在这个位置上,有些事,不得不为。有些局,不得不布。”
暖阁内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良久,梁帝才重新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朕今日说这些,不是要你体谅朕的难处。帝王没有难处,只有选择。”
他走回棋枰前,看着那局残棋,忽然伸手,将几颗关键位置的黑子,轻轻拨开。
原本严密的合围,顿时出现了一个细微的缺口。
“戎儿,你看,”梁帝指着那个缺口,“棋局是死的,人是活的。定式可以破,活路……也可以自己走出来。”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电,直刺宇文戎心底:“朕要好好想清楚,你想做什么,能做什么,以及……为了你想做的,愿意付出什么,又能给朕、给这大梁天下,带来什么。”
这不是宽容,而是更苛刻的命题。梁帝给了他一线看似生机的东西,却要他用自己的价值去交换,去证明。这不再是单纯的棋子,而是……需要展示潜力与忠诚的“刃”。
宇文戎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他明白了梁帝的意思。帝王需要一把更好用、更顺手,甚至能自行开拓局面的刀。这比单纯的对抗或顺从,都要艰难百倍。
宇文戎缓缓跪倒在地,这一次,他的姿态里少了几分被迫的服从,多了一丝凝重的决意,“愚愿竭尽所能,不负陛下……教诲。”
“起来吧。”梁帝抬手虚扶了一下,“膝盖有伤,以后非正式场合,这些虚礼可免。”这又是一点微不足道、却信号明确的“恩典”。
“谢陛下。”宇文戎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梁帝似乎有些倦了,挥了挥手,“回去吧。路上当心。”
“臣告退。”
宇文戎退出暖阁,走入漫天风雪之中。膝盖处传来的隐痛此刻格外清晰,但心头的重压,似乎因那番刀光剑影、却又打开一丝缝隙的对话,而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囚笼依旧,枷锁仍在。但笼外执锁的人,似乎给了他一把极其微小、甚至可能反噬自身的锉刀。
紫宸殿内,梁帝独自坐在棋枰前,看着被自己拨乱的那几枚黑子,久久未动。
“怀恩。”
“奴才在。”
“你说,朕是不是把他逼得太紧了?”梁帝的声音很低,像是自问。
怀恩躬身,小心翼翼道:“陛下圣心独运,对公子既是磨砺,也是保全。老奴愚见,公子是聪慧之人,定能体会陛下深意。”
“聪慧……”梁帝扯了扯嘴角,“就怕太聪慧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眉宇间掠过一丝疲惫。
“看好德泽殿。一应用度,按……皇子份例暗中加两成。太医每日脉案,朕要亲阅。还有,”他顿了顿,“窦连翘在太医院的言行,每日一报。非必要……勿扰她。”
“奴才明白。”
梁帝不再说话。
他确实在养一把刀,一把可能伤人也可能伤己的利刃。但他也在养一个外甥,一个流着与他相似血液、让他偶尔会心软的孩子。
这二者之间的界限,连他自己,也日渐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