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诊(第3页)
宇文戎的睫毛颤了颤,覆在上面的细雪簌簌落下。
“金陵城这么大,容得下一个心怀仁术的女医。只要她安守本分,不涉朝局,不碰不该碰的东西,朕……也不会为难。”
他顿了顿,看着宇文戎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愕与犹疑,继续道:“你今日所言,过激了。回去好好反省。”
宇文戎的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更紧地抿成一条线。
梁帝俯身,亲手拂去他肩头积着的雪。这个动作让远处窥视的侍卫和暗卫都屏住了呼吸。帝王的声音压得极低,只容二人听见:
“朕若只把你当棋子的话,就不仅仅是罚跪了。”他的目光复杂,有审视,有警告,也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倦意,“你是朕亲手带大的,看着你难过,朕也会心疼。”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融在风雪里,几乎听不真切。
宇文戎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撞进梁帝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那里面有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是真?是假?是帝王心术的又一层伪装?还是深藏于九龙袍下、罕为人知的一缕温情?
梁帝已直起身,恢复了居高临下的姿态:“今日到此为止。来人,送戎儿回德泽店,传太医好生照料。”他顿了顿,补充道,“从西侧宫门走。”
西侧宫门,远离宫人出入的主要通道,也远离了那些探究的目光。这已是此刻,帝王所能给予的最大程度的……回护。
侍卫上前搀扶,宇文戎借力站起,双腿刺骨的疼痛和麻木让他踉跄了一下。他没有谢恩,只是深深地看了梁帝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未散的倔强,有深深的疑虑,或许,也有一丝极细微的动摇。
他被搀扶着,一步步离开武门,身影在风雪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宫墙的拐角。
梁帝独自立在原地,望着地上那两个深深的雪坑,以及那块已被取下的罪名牌留下的痕迹。寒风卷起他龙袍的一角,猎猎作响。
“陛下,回宫吧。”怀恩小心翼翼地提醒。
梁帝没有动,良久,才低声道:“你说,他信了吗?”
大太监头垂得更低:“陛下天恩浩荡,公子……定能体察圣心。”
“体察?”梁帝扯了扯嘴角,不知是笑是嘲,“但愿吧。”
他转身,走向御辇,脚步比来时沉重了几分。
那句“朕也会心疼”,有七分是算计——以情动之,比以威压之,有时更易让人卸下心防。可剩下的三分呢?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或许,在宇文戎身上,他确实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那份不顾一切的孤勇,那种为了所爱之人敢与天下为敌的决绝……他曾拥有过,也最终失去了。
保住宇文戎心中那点“光”,在某种意义上,仿佛就能证明,自己当年那场惊世骇俗的坚持,并非全无意义。
但更多,是因为他需要宇文戎继续作为一把好用的刀。一把有感情、有牵挂、因而更易掌控的刀,远比冰冷无情的利器来得顺手。今日这番“推心置腹”,既是警告,也是安抚,更是……重新系紧风筝线的尝试。
御辇起驾,驶向深宫。
梁帝靠在柔软的垫背上,闭上眼。脑海中交替浮现的,是芙蓉临终前苍白的笑颜,是宇文戎雪中挺直的背影,是长公主睿智的眼眸,是靖王沉稳的声音……
棋局之上,执棋者与棋子,界限当真分明吗?
或许,每个人都是更大棋局中的一枚子,被命运、被责任、被情感无形的手所操控。而他,坐拥天下,却也困于这九重宫阙,何尝不是另一盘棋中,身不由己的棋子?
只是这话,他永远不会对任何人说。
尤其是宇文戎。
那孩子需要学的还很多,包括如何在不折损锋芒的同时,学会借势,学会在这铁血权谋的缝隙里,为自己、也为想守护的人,寻得一线生机。
今日的罚跪是教训,后来的那番话是点拨。能领悟多少,就看宇文戎自己的造化了。
至于那个在金陵行医的窦连翘……
梁帝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冷冽。
暂且留观。是机缘,也是新的筹码。这盘棋,还远未到终局。
夜色彻底吞没了皇城,风雪依旧。武门前的痕迹很快被新的积雪覆盖,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