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诊(第2页)
窦连翘静立在那里,油灯的光晕给她沉静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她听完梁帝的话,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复又抬起,目光平和地迎向梁帝,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陛下言重了。”她的声音一如之前平稳,“医者治病救人,乃是本分。公子当日是伤患,民女是医者,尽力施为,理所应当。换作他人,民女亦会如此。并无特殊之处,亦不敢当陛下‘谢’字。”
“医者本分”、“理所应当”、“换作他人亦会如此”。
她用最朴素、最职业化的词汇,轻轻卸去了那份“皇家谢意”可能附加的所有私人情感重量和潜在羁绊。她没有否认自己的付出,却将其彻底归于职业范畴,剥离了其中可能蕴含的、让帝王忌惮或试图利用的深切情谊。
她接下了这份“谢”,却用“本分”二字,筑起了一道礼貌而坚固的屏障。既未驳斥皇帝的面子,也未曾将自己陷入“特殊恩典”或“情感亏欠”的境地。
梁帝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是了然,是评估,或许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对这份冷静的欣赏。这女子,比他预想的更清醒,也更难掌控。她像一株柔韧的蒲草,风来时顺势低伏,风过处依旧挺直,不折不断。
“好一个‘医者本分’。”梁帝缓缓颔首,脸上那点温和的感慨渐渐隐去,恢复了一贯的深邃难测,“但愿这京城之中,你也能持守此心,不忘本分。”
这句话,已是明明白白的提醒与警示。在金陵,你的“本分”可能需要重新定义,而“不忘”,或许由不得你。
“民女谨记。”窦连翘躬身一礼,姿态恭谨,却无媚态。
梁帝不再多言,将药方仔细折好,收入袖中,转身走向门口。那仆从早已悄无声息地候在门边。
“窦大夫的方子,朕会用的。”临出门前,梁帝脚步微顿,留下最后一句话,声音飘散在门外的寒风里,“好生经营你这医馆。京城……需要你这样的良医。”
门扉轻轻合拢,将满室药香与方才那番暗流涌动的对话关在了门内。
医馆重新归于寂静。
窦连翘缓缓走回诊案后坐下,看着梁帝留下的那几枚银钱,又看了看自己刚刚为他号脉时坐过的位置。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属于帝王、却也与某人隐隐相似的脉息。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方才那无形的压力一并排出体外。
“医者本分……”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眼神清澈而坚定。
在锦州,她的本分是救死扶伤,也包括救他。
在金陵,她的本分或许依然先是救死扶伤,然后,才是用这“本分”作为铠甲和立足之地,去面对这漩涡中她想见的人,和那高高在上的执棋者。
油灯的光芒将她孤单却挺直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她知道,从今夜起,她与那位帝王之间,有了一条极其特殊、也极其危险的连线。而这条线的另一端,紧紧系着的,是德泽殿中那个沉默的身影。
她拿起医书,重新就着灯光翻阅起来,神情专注,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风已起于青萍之末,而真正的波澜,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
那句“外甥随舅”,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已悄然荡开。它触动了一位帝王坚硬心防下的血缘温情,也为这座波谲云诡的帝都,埋下了一缕或许能改变某些轨迹的、微弱却执拗的人性微光。
巷外,梁帝坐上不起眼的马车。车厢内,他闭目靠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张药方,许久,低低自语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车轮声中:
“戎儿……你眼光,倒是不差。”
马车驶向深宫,而那句关于“相似”的话,却仿佛有了生命,在他心头萦绕不去。
梁帝望着那道雪中跪地笔直的背影,忽而有些恍惚,问道:“怀恩,你说戎儿的性子像谁?”
怀恩斟酌了一会儿,垂手道:“回陛下,老奴觉得公子今日所举像年轻时的陛下。”
“像朕?”是呀,许多年前,他为了立芙蓉为后,独抗宗室朝臣,甚至是不惜以禅位相挟,同样的孤绝,同样的不惜一切,也同样地……不懂迂回。
可最终,他的如愿,不是因为自己的决绝。是太后说服了权倾朝野的华太师,是长公主在朝臣中的极力斡旋,是军功赫赫又有平叛之功的宇文少帅也就是如今靖王的力挺。
他是成功了,可也不过是另一个悲剧的开局罢了。
他自以为是的“护佑”,却将她囚成了折翼的鸟,最终毁灭在这宫中罢了。
这些年,他越来越像当年反对他的那些老臣——权衡、算计、制衡。而眼前这个他亲手教养长大的孩子,正踏上他曾经走过的路,带着同样的执拗,还真是荒诞呀。
梁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帝王的深沉。他抬步,踏过积雪,停在宇文戎面前。
雪落在帝王明黄的肩头,也落在罪臣素色的衣袍上。居高临下的视角,让跪着的人显得更加孤弱。
“戎儿,”梁帝的声音比风雪柔和了些许,却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她来金陵行医,并非朕所强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