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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礼(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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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问,堪称诛心。直接刺向最敏感的情感地带。

宇文戎静默了片刻。暖阁里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然后,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疲惫: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父母予命,天地赐形。臣……不敢言怨。唯有感激陛下收留照拂之恩。”他将“怨”的对象,从靖王模糊地转向了命运与皇恩,再一次完美避开了对靖王个人的直接评价,并将焦点拉回到对梁帝的感恩上。

滴水不漏。却也冰冷彻骨。

梁帝盯着他看了良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罢了。你能如此想,朕心甚慰。靖王镇守北境,军务繁忙,或是一时疏忽。你既安好,他便也安心。”他轻易地将靖王的“无视”定性为“疏忽”,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也再次确认了宇文戎的“安好”是他掌控下的结果。

“陛下圣明。”宇文戎躬身。

“今日叫你过来,也就是问问。”梁帝似乎失去了继续试探的兴趣,挥了挥手,“回去好生将养。年节期间,宫中祭祀礼仪繁杂,你既守孝,便静心于德泽殿吧。太子,”他转向刘成,“你不是说有些新得的养身药材要给戎儿?正好,你替朕送他回去,也看看他还缺什么。”

“儿臣遵旨。”太子连忙应道。

退出暖阁,走到殿外寒风中,太子才仿佛松了口气,看向身侧沉默疾行的宇文戎,低声道:“戎弟,姑丈他……”他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宇文戎脚步未停,侧脸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线条冰冷坚硬。他打断了太子的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得令人心头发冷:

“殿下不必多言。靖王府所为,才是常态。臣,早已习惯。”

“早已习惯”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四块沉重的冰,砸在太子心上。那不是赌气,而是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从十岁起,就用冷院、鞭痕和无数个被刻意遗忘的日夜,烙刻进他生命里的事实。

太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他只是默默地跟在宇文戎身侧,看着这个比他年幼、却仿佛已历经几世沧桑的弟弟,挺直着看似单薄却蕴藏着可怕韧劲的背脊,一步步走回那座名为“德泽殿”的华丽坟墓。

紫宸殿内,梁帝依旧靠在暖炕上,目光却已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怀恩悄无声息地近前。

“靖王府的使臣,这几日除了例行朝贺,还接触过什么人?”梁帝问。

“回陛下,除礼部、内库官员外,未曾与任何其他官员或宫中人有私下接触。也……未曾向任何人问及公子戎。”怀恩低声禀报。

“一次都没有?”梁帝眉梢微挑。

“一次都没有。”怀恩肯定道,“连随行的副使、仆役,都未曾提及。”

梁帝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核桃光滑的表面。

“看来,靖王是铁了心,要当没这个儿子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也好。省了朕许多麻烦。”

“那公子戎那边……”怀恩试探道。

“他今天表现不错。”梁帝缓缓道,“比朕预想的还要……识趣。这份‘识趣’,是真好,还是藏得更深,朕还要再看看。”他顿了顿,“让德泽殿那边,年节的份例,再加厚一成。就说……是朕赏他‘明理知进退’。”

“是。”

梁帝不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

靖王的彻底切割,宇文戎的冰冷接受。这对父子,一个在北境冰原上沉默如山,一个在金陵囚笼里寂灭如灰。他们之间那根名为“血缘”的线,似乎已被北境的风雪和宫廷的算计,彻底冻断、磨蚀。

这原本是他乐于见到的局面——一个失去了家族牵绊、因而更容易被掌控的质子。

但不知为何,宇文戎方才那过分平静、过分“懂事”的反应,却让他心底那丝滞涩感非但没有消失,反而隐隐加重。那孩子眼底深处那片沉寂的冰原,仿佛比靖王镇守的北境更加辽阔,也更加……难以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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