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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礼(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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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睁开眼,望向车窗外不断后退的枯寂冬景,声音低而稳:“总会有办法的。医者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如玦不再劝说,只是将马车赶得更稳了些。

风雪途中,主动赴京。

她不是被迫。她走向那座城,是因为城中有一个她想见、也必须去见的人。

车轮碾过积雪,留下蜿蜒辙痕,固执地指向南方。

年节的气氛,终究还是给森严的宫禁涂抹上了一层稀薄而刻意的暖色。各宫门悬挂了新桃符,廊庑下点缀了绢花,连往来宫人低垂的眉眼间,也似乎因例行赏赐而多了几分活气。只是这暖意如同水面油彩,浮在最上层,底下依旧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德泽殿的冷寂,与这层浮彩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它本就是这宫禁体系中最真实的那块底色。

腊月廿八,各藩王、属国的朝贺使臣陆续抵京,贡品礼单雪片般飞入礼部与内库。依照旧例,使臣们除朝觐天子、进献方物外,也会为在京为质的王子王孙们,捎来家乡的书信、土仪、乃至亲人亲手缝制的衣物,以慰思乡之情,亦是维系血脉纽带的一种仪式。这几乎成了年节前,宫中质子们唯一被允许期待的、带着人情温度的时刻。

宇文戎对此没有任何期待。他甚至刻意不去想这件事。当宫人刻意议论起“某某藩国的世子又收到了家书和裘袍”时,他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听的是与己全然无关的前朝逸闻。他只是更专注地用左手临帖,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单调的沙沙声,将外界所有的喧嚣隔绝。

然而,该来的总会来。

年三十上午,梁帝突然传召宇文戎至紫宸殿东暖阁。传旨的内侍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宇文戎换上一身稍显整洁的靛青深衣,系好孝带,沉默地跟随前往。他知道,年节前的这次召见,绝不会是寻常的关怀。

踏入暖阁,炭火的热浪扑面而来,与殿外的凛冽形成鲜明对比。梁帝坐在御案后,太子刘成垂手侍立在一侧,脸色有些紧绷,见到宇文戎进来,目光快速扫过他苍白消瘦的脸,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忧虑。

“臣宇文戎,叩见陛下,太子殿下。”宇文戎依礼下拜,声音平稳无波。

“起来吧,年节跟前,不必多礼。”梁帝的声音听起来颇为温和,甚至带着一丝长辈的随意,“戎儿,气色比前些日子看着好些了。太医署的方子,看来还是管用的。”

“谢陛下关怀,臣已无大碍。”宇文戎起身,垂首而立。

“那就好。今日叫你来,也没什么要紧事。”梁帝拿起内侍刚奉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只是想着年下了,各藩国使臣都到了,想必也给你们这些在京的孩子带了家书物件。你……可收到了靖王府的信使传话?或是……有什么东西捎来?”

问题问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亲戚间随口的家常。暖阁内的空气却骤然凝滞了一瞬。太子刘成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挺直了,目光紧紧锁在宇文戎脸上。

宇文戎的心,在听到“靖王府”三个字时,如同被冰锥猝然刺入。没有惊愕,只有一种意料之中的、沉入骨髓的寒冷。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甚至连眼睫都未颤动,只是维持着垂首的姿势,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更淡了几分:

“回陛下,臣未曾收到任何来自靖王府的书信或物品。”

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或额外的情绪。

梁帝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宇文戎低垂的头顶,缓缓道:“哦?这倒是奇了。朕记得,北境靖王府的朝贺使臣,三日前便已抵京,贡品礼单也呈报上来了,甚是丰厚。怎么……竟未曾给你只言片语,也未捎带任何物件?可是底下人疏忽了,未曾传到德泽殿?”

他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甚至有一丝为外甥抱不平的“关切”。

宇文戎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梁帝。那眼神里没有委屈,没有愤怒,没有失落,只有一片近乎透明的了然与沉寂。他微微躬身:

“陛下明鉴。靖王府使臣依礼朝贺陛下,乃是本分。臣既已奉旨入京,于靖王府而言,便是外臣。外臣在京如何,自有朝廷陛下照拂,靖王府不便僭越,亦是谨守臣礼。未曾捎带书信物品,想是……遵从此理。”

他将靖王府的“无视”,完全解释为“恪守君臣本分,不敢僭越”。不仅为靖王开脱,也表明自己完全理解并接受了这种“本分”。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怨怼,只有一种冰冷的、合乎规矩的顺从。

太子刘成在一旁听得心头剧震,指甲掐进了掌心。他听懂了宇文戎话里那份彻骨的寒意与绝望的“懂事”。这不是伪装,而是真正的心死,是对父子关系最彻底的否定与切割。

梁帝看着他,眼中审视的意味更浓。宇文戎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家族彻底“遗忘”的年轻人。这份平静,要么是哀莫大于心死的麻木,要么……就是心志坚韧到了可怕的程度。

“谨守臣礼……”梁帝重复着这四个字,手指轻轻敲着炕几,“话虽如此,终究是骨肉至亲。年节思亲,亦是人之常情。戎儿,你……可会怨你父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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