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旋(第3页)
他缓缓放下弓,转过身,鹰目灼灼地看向阿丘,那里面没有帝王的威严被冒犯的怒意,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带着苍凉底色的自嘲与深邃。
“阿丘啊阿丘,你还是这么敢说。朕败给的是刘云磬吗?”他缓缓摇头,“朕败给的是靖王。朕在靖王府蛰伏了三十余年。”
他望向南方,目光似乎穿越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那座城池。“那三十年,朕与靖王情同兄弟。梁离大战,朕与他,都尽了全力。他守住了他的国门,朕也试过了朕的刀刃。可打到后来……”他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有些飘忽,“就好像自己的左手,在用尽全力击打自己的右手。每一次攻城失利,朕会想,他又要熬多少个不眠之夜;每一次看到他出现在城头的身影更加消瘦苍白,朕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心口,没有说下去,只是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阿丘沉默地听着,他是离帝最信任的影子,也是极少数知晓这段往事隐秘的人。
“阿丘,”离帝忽然问道,眼神锐利地看向他,“你说,如果那场仗,继续打下去,不死不休……最后,谁会赢?”
阿丘抬起头,毫不避讳地迎视着离帝的目光,平静地吐出两个字:“陛下必败。”
离帝眉梢微挑,却没有反驳,只是示意他继续说。
“因为,”阿丘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解剖刀般精准,“如果战事真的危急到锦州将破、靖王性命堪忧的地步……陛下您,下不了最后的决心,挥不出那真正斩尽杀绝的一刀。而靖王……”他顿了顿,“为了锦州,为了他身后的大梁百姓和守土的责任,他会在城破之前,用尽一切办法,亲手杀掉您。哪怕事后他会痛不欲生。”
猎场上风声似乎都静了一瞬。
萧骋静静地看着阿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你说得一点都没错。”他承认了,语气里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深切的、近乎认命的了然,“朕宁可毁了这天下,也绝不会弃他不顾。而他……会为了他的责任,杀掉朕。”
这就是他们之间无解的悖论,也是那场战争最终以“和谈”、“割地”这种看似离国吃亏的方式收场的根本原因。不是打不赢,是不能真正赢,也不忍彻底输。
离帝重新拿起铁胎弓,搭上一支黑翎箭,拉弦,瞄准,眼神重新变得冷硬如铁,方才那片刻的温情与苍凉仿佛只是错觉。
“所以,阿丘,你明白了?”他声音平稳,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刘云磬现在忙着削藩,收拾南边那些杂鱼,让他去做好了。但他若以为自此可以高枕无忧,甚至敢把主意打到靖王府头上……”
弓弦绷紧,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朕便敢再次挥军南下,直捣他的金陵!”耶律真眼中寒光暴射,“他要他的大一统,要他的宏图霸业?可以。但靖王府,他若敢动,朕就敢让他知道,什么叫前途尽毁,功亏一篑!”
“嗖——!”
箭矢离弦,破空之声尖锐刺耳,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道,“噗”地一声,深深钉入百步外箭靶的红心,箭尾剧颤,发出持续的嗡鸣。
“朕偏要做那不死的狡兔,杀不尽的飞鸟,”萧骋放下弓,拍了拍手,语气恢复了那种略带讥诮的从容,“成为他刘云磬宏图大业上,永远也拔不掉的一根刺。”
他望向南方,目光似乎落在了金陵城中那座寂静的德泽殿。
“戎儿那个傻孩子……”他低声喃喃,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以为乖乖待在金陵,做个听话的质子,便能护佑他的父王,便能换取太平。还真是天真,”他摇了摇头,“真正能让一个野心勃勃的君主停手的,从来不是温顺的牺牲,而是足以与他抗衡、甚至让他感到疼痛的实力,是让他知道,动了他不该动的人,要付出他付不起的代价。”
“传令下去,”萧骋转身,语气恢复帝王的冷峻,“北境一线,暗哨前移三十里。靖王府有任何异常风声,即刻来报。还有,派出使臣,以‘庆贺梁帝西征大捷、南平楚地’为名,前往金陵。礼单要厚,言辞要恭顺。顺便,”萧骋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只有自己能懂的怅然,“将一物交于戎儿。”
“是,陛下。”阿丘躬身领命。
萧骋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最后看了一眼南方天际。
“刘云磬,咱们的棋,还没下完呢。”他低语一声,一夹马腹,骏马长嘶,向着猎场深处奔驰而去,卷起一路烟尘。
北风呼啸,草浪翻滚。
南方的凯旋喧嚣,传不到这片辽阔而沉默的土地。但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始终冷冷地注视着那里的一切动静。一根深深扎入梁帝国版图北境的“刺”,正安静地蛰伏着,随时准备在必要时,给予那试图收紧一切的手掌,最凌厉的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