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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旋(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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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问题。承认受影响,便是心存疑虑;完全否认,又显得虚伪。

宇文戎沉默片刻,选择了一个相对中性的回答:“将死之人,怨望之语,意在乱人心神。陛下不必挂怀。”

“乱人心神?”梁帝低声重复,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说得,倒也不算全错。削藩,势在必行。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这是为了大梁的长治久安,为了后世子孙不再受藩镇割据、战乱频仍之苦。”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锁定宇文戎:“但他说‘明日便是你’,这话,错了。”

宇文戎屏息。

“你与梁平不同。”梁帝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承诺的意味,“你有功于国,有才于朝。更重要的是,你身上流着天家的血,是朕的外甥。朕对你,并非只有‘用’,亦有‘情’。”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远处宴会的喧哗隐隐约约,更衬得此处寂静得可怕。

“只要你心向朝廷,忠于社稷,”梁帝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朕在一天,便保你宇文戎一日富贵安稳,保你靖王府与北境无虞。”

这是恩典,是保证,但更是划下的道。是在告诉他:路有两条,一条是陈平的死路,一条是效忠朝廷的生路。何去何从,你自己选。

宇文戎望着梁帝在月光下显得既威严又孤高的身影,心中波澜起伏。这番话,几分真?几分是帝王心术的笼络?梁平的血迹未干,梁帝的“情”与“保”,又能持续多久?削藩大势之下,靖王府真能独善其身?自己这个“有功之臣”、“天家血脉”,在未来的棋局中,究竟是更安全的棋子,还是……更需谨慎处理的隐患?

“臣,”他缓缓跪下,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谨记陛下教诲。必当竭忠尽智,以报陛下天恩,以卫大梁社稷。”

梁帝伸手,亲自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稳:“好。回去歇着吧。往后,朝中还有许多事,需要你。”

宇文戎躬身告退,转身走入御花园更深的阴影中。

梁帝独自留在亭中,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动。月光将他玄色的龙袍染上一层清冷的光晕。

梁平的话,像一根刺。他今日拔给了宇文戎看,也等于承认了这根刺的存在。接下来,就看这孩子,是选择将这刺深深埋入心中,暗自化脓,还是……真的相信他这位皇帝舅舅的“情”与“保”,甘心成为他削藩大业中,一把听话的、且对其他藩王有示范作用的“利刃”。

凯旋的喧嚣依旧回荡在皇城上空,掩盖了无数暗流涌动的筹谋与人心深处的战栗。

离国,上京以北三十里,皇家猎场。

秋日的草场已见枯黄,天高云阔,风带着北地特有的凛冽气息。离帝萧骋一身暗紫色骑射劲装,并未戴冠,长发以皮绳束在脑后,正挽着一张巨大的铁胎弓,眯眼瞄准百步外的箭靶。他年约五旬,带着青铜面具,虽还带着在梁国养成的几分儒雅之气,但此刻弓开满月时,那股属于草原雄主的悍厉与野性便再也遮掩不住。

一名身着灰色文士袍、面容平凡却眼神精亮的中年人——阿丘,垂手立在一旁,手中捧着一卷刚刚由南方快马送来的加密战报。

“陛下,梁国西境战事,有结果了。”

萧骋并未放下弓,只从喉间发出一个模糊的示意音。

阿丘展开战报,语速平稳地念道:“梁帝刘磬御驾亲征,于洛水之畔大破陈军,陈煜败退三百里,求和。其后,梁帝未返金陵,挟大胜之师南下,以‘通敌’问罪楚王陈平,月余克楚都,擒杀陈平,收楚地归朝廷直辖。现梁军已凯旋回朝。”

念毕,猎场上只有风声呼啸。

良久,离帝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弧度,手中弓弦微微一振,并未放箭。

“陈煜……”他低声嗤笑,声音带着金铁摩擦般的质感,“空有二十万大军,御驾亲征的架势,结果这么快就败了?真是……没用。”

他微微调整呼吸,目光重新聚焦于箭靶红心,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冰冷的遗憾:“若是朕,定不会与他正面决胜于洛水。西境山川之险,足以周旋。拖,也要把刘云磬耗死在西境。”

阿丘低着头,闻言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异常:“陛下此刻评判他人,似有不妥。毕竟……半年前离梁大战,最终也是陛下先递了降表,向梁帝‘割地称臣’。”

这话堪称大逆不道。但离帝听了,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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