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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征(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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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已然清晰:朕需要你,但朕也知道这可能会毁了你尚未痊愈的身体,甚至可能将你推向更危险的境地。朕在将你当做一把锋利的刀使用时,也清楚这可能会折了这把刀。

这是一种近乎矛盾的坦诚。既有帝王的冷酷利用,又有那么一丝属于血缘亲情的、不忍的犹豫。

宇文戎看着梁帝眼中那罕见的挣扎,胸中翻涌的情绪难以名状。有被彻底看透与利用的冰冷,有对往昔伤痛的钝痛,但奇异的是,也有一种……被郑重其事地“需要”的触动。不是作为需要被监控的质子,不是作为需要被驯化的外甥,而是作为一个在战场上可能发挥关键作用的“谋士”。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旧伤处传来熟悉的、阴冷的滞涩感,但并非无法忍受。他抬起头,迎上梁帝的目光,那双总是沉静或疏离的眼眸里,此刻燃起了一点清晰而坚定的光。

“陛下,”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国难当前,岂容私虑?臣旧疾虽在,然心智未损,韬略犹存。战场凶险,臣自知之。但正因凶险,才更需知险、敢行险之人。”

他后退一步,撩起衣摆,端端正正跪了下去,不是被迫的顺从,而是主动的选择与承诺:

“臣,宇文戎,请随陛下西征!愿为陛下前驱,参赞军机,万死不辞!”

话音落下,掷地有声。

梁帝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看着他挺直的背脊和眼中不容错辨的决绝,静默良久。那复杂的神色最终沉淀为一种深沉的、带着无尽分量的接纳。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如千钧。他伸手,亲自将宇文戎扶起,指尖能感受到对方臂膀的消瘦,却也察觉到其下蕴含的、不容小觑的力量。

“后日辰时,校场点兵。”梁帝松开手,恢复帝王的威严,但眼神深处,那丝复杂的情感余波仍在,“去准备吧。该带的药,让太医备足。”

“臣,领旨!”

宇文戎躬身,再抬头时,梁帝已转身走向殿门。玄色的背影在午后光线中,显得孤独而坚定。

殿门开合,德泽殿重归寂静。

宇文戎独自站在原地,良久,才缓缓走到窗边,望向西边的天空。手中似乎还残留着方才请缨时,血液奔涌带来的微热。

这一次,不是被命运推搡,不是被权力胁迫。

是他自己,在看清了所有算计、危险与代价之后,依然选择了迈出那一步。

为了那个曾在绝境中力挽狂澜的自己不被遗忘?

为了证明即使身陷囹圄,他依然有驰骋沙场的价值?

还是为了……回应那冰冷算计之下,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需要”与“不忍”?

或许兼而有之。

但无论如何,他将以谋士之名,重临战场。这一次,他的对手,将是另一个国家的君王与大军。而他的身边,是那个曾将他囚于金笼,此刻却需要他并肩作战的……皇帝舅舅。

前路莫测,凶险万分。

但他心中那片冰封的荒原,却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火种,燃烧起沉寂已久的、属于战士的血性与斗志。

出征那日,天阴欲雨。

点将台下,旌旗猎猎,甲胄如林。皇帝御驾亲征的仪仗威严煊赫,却掩不住那股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

梁帝一身金甲,立于高台之上,亲自祭旗。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和盔缨,身影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孤高而苍劲。

宇文戎站在随驾人员的队列中,位置不前不后。他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暗色劲装,外罩软甲,腰间佩剑。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他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的注视,有来自御驾方向的深沉一瞥,有身旁裕王复杂难明的侧目,更有周围将领士卒好奇与审视的打量。

他知道此行的凶险与微妙。战场刀剑无眼,陈国来势汹汹。梁帝带他同行,名为“参赞”,实为更彻底的掌控与利用——将他置于身边,置于最危险也最核心的境地,既断绝了他在京中任何可能的动作,也向靖王府和北境释放着复杂信号。若胜,他或许有功;若败,或梁帝有何不测,他的处境将瞬间变得极其危险。

但他别无选择。就像他无法选择出生,无法选择入京,无法选择在这盘棋局中的位置。

祭旗完毕,鼓角齐鸣。

梁帝翻身上马,动作依旧矫健。他勒住马头,最后回望了一眼巍峨的皇城,目光似乎在那最高处停留了一瞬,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马鞭一指西方:

“出发!”

万军齐吼,声震云霄。庞大的军队如同苏醒的巨龙,开始缓缓移动。

皇城之上,太子刘成身着储君袍服,立于最高处,遥望着渐行渐远的军队和御驾,手中似乎还残留着那铁匣冰冷坚硬的触感。风雨欲来,他第一次真正独自站在了这帝国权力漩涡的中心,背后是父亲用最决绝的方式留下的沉重的江山。

车轮碾过黄土,马蹄声如雷,大军西去,没入铅灰色的天际线。

一场关乎国运,也牵动着无数人命运的亲征,就此拉开序幕。而宇文戎,这个一直被困于方寸之间的质子,也被这巨大的历史洪流,不容分说地卷向了铁血交织的战争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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