削藩(第2页)
宇文戎感到胸口一阵沉闷的钝痛,不是旧伤发作,而是一种更深邃的、源自灵魂层面的窒息感。他看穿了梁帝的棋局,理解那每一步的冷酷与必要,甚至能在理智层面为之找到最合理的注解。可当这冰冷的棋理,最终具象化为一个他认识的人、一个被像牲口一样拖走、砍下头颅、装入匣中……那种理解所带来的清醒,比愚昧的愤怒更加残忍。
傍晚,怀恩亲自带着两名小太监,抬着一口沉甸甸的紫檀木箱到来。
“公子,陛下吩咐,这是近年南境、西境相关的部分文书副本,请您…过目。”怀恩态度恭谨,眼神却如古井无波。
宇文戎看着那口箱子,沉默片刻,躬身:“臣,谢陛下隆恩。”
箱子被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卷宗,墨香混合着陈年纸张特有的气息弥漫开来。
宇文戎伸出手,指尖拂过最上面一卷的封皮。冰凉,粗糙。
送卷宗来…
是奖励?是进一步的试探?给他一个看似可以思考、可以触碰外界的机会,实则将他所能接触的信息、所能思考的问题,都严格限定在帝王划定的范围之内。让他从“被圈禁的质子”,变成“被豢养的谋士”?
他看穿了梁帝削藩的意图。那么,梁帝对他,对靖王府,对北境……那看似温情的“照顾”与“体恤”之下,是否也藏着另一盘更大、更隐晦的棋?
若有一日,靖王府与朝廷的平衡被打破,若有一日他也成为“大局”中需要被舍弃的棋子……他的命运,会比梁安更好吗?
一种比单纯被囚禁更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当你洞悉了执棋者的意图,却发现自己仍是盘中一子,甚至连呐喊都无法发出时,那种清醒的绝望,远比懵懂无知更加折磨。
他坐了下来,就着逐渐昏暗的天光,抽出了第一卷。
目光沉静,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不起波澜。
既然要看,那便看个清楚。看清这棋局的每一步,看清执棋者的每一分心思。
那份为梁安而生的悲伤与无力,被他深深埋入心底,与对北境的牵挂,与所有不能言说的情绪混杂在一起,沉淀为更坚硬、也更冰冷的东西。
而这,或许就是他在这黄金牢笼中,所能保有的、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温度了。
紫宸殿的暖阁里,龙涎香的气息几乎凝滞。烛火在梁帝深沉的眸光中跳跃,将太子的影子钉在冰冷的金砖上,微微颤抖。
太子刘成复述完毕,最后那句“意在削藩”余音在殿梁间盘旋,如同悬而未决的铡刀。他垂首而立,冷汗浸湿了里衣,等待着父皇的雷霆,或是更可怕的沉默。
良久,梁帝终于开口,声音却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倦的沙哑:“成儿,你看,戎儿这孩子……看得多清楚。”
太子心头剧震,喉头发紧:“戎弟天资颖悟,儿臣……不及。”
“不及?”梁帝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案上那枚冰凉的玉镇纸,嘴角牵起一丝极淡、近乎虚无的弧度,“你要学的,不只是他的聪慧。更要学会,如何用这般聪慧之人。”
他抬眼,目光如古井寒潭,直刺太子心底:“梁安非死不可。不仅是给梁平的台阶与麻药,更是给天下所有藩镇看——朝廷能给他们的,也能收回。血缘亲情,在皇权一统面前,轻如草芥。”
太子的呼吸窒了窒。
“削藩……”梁帝的声音陡然转沉,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碾磨而出,“不是为了一城一地,不是为了朕,或是你这一代的安宁。朕要留给你的,是一个政令军权皆归中枢,四海再无第二个声音的江山。朕登基时是什么局面?朝臣把政,藩王拥兵,雍王作乱,烽烟四起!这等倾颓之象,绝不能再现于你手!”
太子的脊背绷得笔直,冷汗顺着脊椎滑下。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压在自己和父皇肩上的,是数代积弊与整个帝国未来的重量。
“至于裕王,”梁帝话锋一转,语气冷冽如刀,“你以为朕将他留在京城,锦衣玉食,是偏爱?是制衡你?”
太子猛地抬眼。
“放他在封地,母族扶持,年深日久,便是国中之国。”梁帝的眼中毫无温情,只有冰冷的计算,“圈在京中,给他虚名富贵,却绝了他培植羽翼的土壤。这比纵虎归山,再劳神防备,要干净得多。”
太子心中一片冰凉。原来那看似宽容的“圈养”,才是最彻底、最残酷的囚禁。
“而戎儿……”梁帝的声音低了下去,那里面翻涌的复杂情绪终于难以完全掩盖——探究,评估,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还有更深处一抹幽暗的忌惮。“以他的心智,他看得懂朕的棋,也看得懂靖王府与朝廷之间那根绷紧的弦。他重情,北境是他的根。但也正因重情……”他停顿,字句如冰锥,“他才更明白什么是‘大势’,什么是‘代价’。梁安的血,就是朕给他上的,最刻骨铭心的一课。”
太子感到寒意从脚底窜起。父皇不仅用梁安的人头布局南境,更将其化为打磨宇文戎心性的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