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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灰(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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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帝垂眸,看着那只死死攥着自己、指甲深陷的手。这绝望的触碰,和少年眼中残存的、对他刚才那瞬情绪的惊疑,让他心中那根坚硬的弦,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分。他想起了母亲最后的目光。

一种混合着同情、不忍,以及更深沉的、对自己处境的无力感,攫住了他。这孩子至少还能拽住他的衣角哀求,而他,又能拽住什么?

他重新抬起眼,目光似乎越过了庭院,投向不可见的某处,声音沉肃,每个字都清晰冰冷,却又在绝对的权威中,留下了一丝缝隙:

“——再敢这般玩忽懈怠,”

刻意停顿,让无形的压力弥漫至每个角落。

“严惩不贷。”

依旧是那句不容置疑的裁决。但在此情此景下,他并未立即追究的态度,这句严厉的警告,成了事实上的“此次不予追究”。这是帝王在规则内所能给予的、最大的恻隐。源于对悲痛者的不忍,或许,也源于对自己同样无法尽情悲痛的、悲哀的共鸣。

那只紧攥衣角的手,脱力滑落。

“取热粥来。”梁帝吩咐,语气已恢复绝对的平静,仿佛刚才一切情绪的波动都未曾发生。

他弯下腰,半扶半抱地撑起虚软的宇文戎,走向内室。动作稳定,不容抗拒。

持匙,喂粥。

宇文戎机械地吞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舅舅的脸。那张脸上再无泪痕,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和不易察觉的疲惫。那滴泪,和此刻的平静,形成了巨大的、令人心悸的对比。宇文戎忽然感到一种寒意:原来在这里,连悲伤,都需要如此迅速地藏起,连眼泪,都是不被允许的奢侈。而自己方才的任性……竟显得如此“放肆”。

一碗粥尽。

梁帝细致地为他拭脸,扶他躺下,将被角掖得密不透风,仿佛要将所有情绪和寒意都隔绝在外。

“好好休息。”他温声道,指尖在被沿轻按一下,随即收回。

起身,走向门外,步履沉稳,背影挺直。在门边,他略停,并未回头,只对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侍立在门外的怀恩及重新出现的宫人淡声道:

“看顾好他。”

四个字,平静无波,却重若千钧。是命令,是界限,也是……一种将他与外界隔开的无形屏障。

“奴才遵旨。”应答声低微,充满敬畏。

梁帝步入夜雨,玄色身影很快与夜幕融为一体。方才那滴泪、那瞬的波动、那片刻的恻隐,仿佛都被这漫天雨丝和他挺直的背脊彻底抹去,不留痕迹。

宇文戎还能躺在这里,沉浸在他的难过与自责里。

而那个为母亲落下一滴泪的人,却必须立刻回到他的御座上,去批阅那些永远也批不完的、关乎天下却无关乎“刘云磬”之痛的奏章。

内室,宇文戎闭着眼。

胃中暖意与心头寒窟交战。

舅舅那滴迅速消失的泪,比任何痛哭都更沉重地压在他心头。

那份“严惩不贷”背后的暂缓,他懂了。

而那瞬间的情绪切换与恢复的威严,让他更深刻地懂了另一些东西:关于这座宫殿,关于那把龙椅,关于名为“皇帝”的孤独枷锁。

他的悲伤,忽然被一种更宏大、更冰冷的悲凉所包裹。那悲凉不属于他,却通过那滴泪,传递给了他。

他不再仅仅是那个自责未能尽孝的孙儿。

他成了那个目睹了帝王连悲伤都无法尽兴的、沉默的见证者。

那滴迅速消失的帝王泪,和随之恢复的、无懈可击的威严,像一把冰冷的钥匙,为宇文戎打开了审视这座宫阙的另一重维度。他不再仅仅沉浸于失去祖母的剧痛,更开始看清那剧痛之外,无所不在的、以“规矩”和“需要”为名的铁壁。

这份清醒的寒意,在几天后将他带到了紫宸殿侧殿。

此处与德泽庭院的空旷寂寥截然相反,却散发出同源的、甚至更为沉重的窒息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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