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一人向隅font colorred番外font(第2页)
他不再看任何人,目光死死锁住眼前那只粗瓷碗,仿佛那是所有不公、淡漠与伤害的化身。他伸出手,不再是优雅执箸的姿势,而是带着一种毁灭般的、同归于尽般的决绝,死死抓住碗的边缘,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坚硬冰凉、映着冷漠烛光的地面,狠狠掼下!
“砰——!哗啦——!!”
粗瓷碗砸在青石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米饭、那几片刺眼的莴笋,连同无数锋利的瓷片,向四面八方迸溅开来。
满厅死寂。烛火剧烈跳动。
宇文戎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绝境、择人而噬的幼兽,死死瞪着靖王。
靖王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被那声碎裂和少年眼中决绝的恨意击中。随即,猛烈的怒火席卷而来。
“孽障!”一声暴喝,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落下。
靖王霍然起身,玄色身影如山岳倾覆。他两步便跨到宇文戎面前,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攥住宇文戎胸前簇新的粗布衣襟,狠狠向上一提!另一只手已指向厅外侍立的亲卫,声音嘶哑暴怒:“取鞭来!立刻!”
“嘶啦——!”崭新挺括的布料,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宇文戎的心,随着那声裂帛,猛地沉入冰窟。他的新衣服……他耗费所有积蓄换来的、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
没有半分迟疑,靖王像拖拽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将他硬生生从座位上扯起,转身便朝厅外大步而去。力道蛮横无比,宇文戎被拖得双脚几乎离地,挣扎徒劳,破碎的前襟在冷风中猎猎作响。
“父王!”宇文焕急得起身。
靖王充耳不闻,玄色衣袖挟着凛冽的秋风,拖着手中断续挣扎的少年,穿过惊惶失措的仆役,穿过被中秋明月照得一片清冷银白的庭院,径直冲向落叶轩。月光如水,冰冷地泼洒在这一拖一拽、激烈对抗的父子身上。
宇文戎被狠狠掼倒院中冰冷的院中,背脊重重撞地,痛得他眼前发黑。新衣沾满尘土,前襟那撕裂的口子,如同咧开的嘲笑的嘴。
他甚至没来得及缓过气,亲卫已疾步跟上,双手将一根乌沉沉的硬鞭奉到靖王手中。鞭身在月光下泛着冷硬残酷的光泽。
“跪下!”厉喝比秋风更刺骨。
宇文戎咬着牙,手掌撑地艰难地爬起来,忍者背上的旧伤和新撞的剧痛,倔强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不愿跪。
见他抗拒,靖王眼中最后一丝耐心也告罄,抬腿便是一脚,正中宇文戎腿弯。
“呃啊——!”钻心的疼痛让宇文戎痛呼出声,膝盖不受控制地重重砸在粗砺的泥石地上。
几乎在他跪倒的瞬间,鞭影已撕裂了中秋夜的静谧,带着凄厉刺耳的尖啸,狠狠抽在他的身上。
“啪——!!”
布帛彻底碎裂的脆响,皮肉被重击的沉闷巨响。新衣的裂口骤然崩开,底下白皙的皮肤上迅速肿起一道紫黑狰狞的鞭痕,血珠瞬间渗出。
“本王让你摔!让你放肆!”靖王的怒骂夹杂着酒气与鞭声交织,在空旷死寂的庭院里疯狂回荡,“金陵的规矩你没学会!王府的规矩你也敢踩在脚下!你便是这般无法无天的么!”
“啪!啪!啪!!”
鞭子一下接一下,狠戾无情地落在宇文戎身上。那身耗尽积蓄、小心维持的最后体面,迅速被抽得支离破碎,褴褛的布条混合着汹涌而出的鲜血,黏在皮开肉绽的伤口上。每一次鞭笞,都带来灭顶般的剧痛,宇文戎死死咬住牙关,口腔里弥漫开浓重的铁锈味,身体在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中蜷缩,却硬生生将所有痛呼都咽了回去。他睁着眼,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摇曳的枯草,痛吗?或许早已麻木。更多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冷,一种所有坚持、所有对过往与亲人微末的维护都被至亲之人以最粗暴方式践踏粉碎后的万念俱灰。
不知抽了多少鞭,靖王终于停手,胸膛因剧烈的动作与情绪起伏而微微喘息。凉风袭来,吹散了他满身的酒气,他盯着地上那蜷缩成一团、血肉模糊的儿子,眼中翻腾的怒火与痛楚渐渐沉淀,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失望。
他扔下染血的鞭子,声音嘶哑,字字如冰锥砸下:
“一人向隅,举座不欢。宇文戎,你留在这,就该清楚,你是谁的儿子,该守谁的规矩!”
言罢,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地上那具破碎的躯体,猛地转身,大步离去。玄色背影决绝地融入门外清冷的月光,没有一丝迟疑。
“喀嗒。”
沉重的落锁声,沉闷而悠长,如同最终落下的铡刀。
宇文戎又在地上伏了许久,直到冰冷的泥土将疼痛都浸透成麻木。他才极其缓慢地侧过身,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牵扯着背上炸裂般的伤痛。他缓缓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望向天际。
中秋的月亮,圆满无缺,明亮皎洁,清辉如练,毫不吝啬地泼洒下来,无情地照亮他满身狼藉与血污,也清晰地、残酷地映亮他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倏忽一下,彻底熄灭。
一人向隅,举座不欢。
而他,连那个“隅”,都已破碎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