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诊(第3页)
世界可以是地球,也可以是我与她呼吸的距离。
她迷迷糊糊地,“不让家属进吗?”
心弦被“家属”二字拨动,我软在她的温柔里,“必须让,苏卿宇要跟她的家属寸步不离。”
她笑着打我。
医生面诊,我零零碎碎回答了许多问题。医生说像我这种多梦易惊醒的情况由多种因素导致,但尚未明显干扰白天的生活工作,所以初步判断为轻度。他问我近期是否感觉压力倍增或遇到令情绪波动比较大的事,我搓着衣角答有。偷偷看卢笙,她认为与自己关系密切,所以听得比我还认真。
为了排除各种结构异常和疾病的存在,医生根据我的意愿,主要是卢笙的要求,开了厚厚的检查单,有的当日能做,有的需要预约。
交费前我犹豫拉着她,“要不先去心理科听听医生怎么说,我觉得做这些检查都是徒劳,最后拿几盒药回家吃。”
我有点后悔来,大概率心理科也是这个路数。
心理科的走廊竟比神内安静很多,却静出一种诡异的氛围,我尽量忽视心理暗示效应,握着卢笙的手默不作声。
忽然一个女孩的失控陡然在空中划破一道口子,汹涌波浪顺着它从平行空间滚滚涌出。
我的目光追随着她到处乱跑,下跪打自己,她母亲似乎习惯了她的行为,麻木地劝阻拉扯她。吵闹持续了十多分钟,女孩终于安静下来,把自己藏在帽衫帽子里啜泣。周围人与她母亲闲聊询问情况,我听得大概,高三学习压力大,然后又发生了一些其他事,孩子崩溃了,无法自我调节。
有个同样带孩子来的家长找到同病相怜的人凑过去进一步询问,女孩母亲支支吾吾便不再深谈,只说发现她早恋对学习影响太大。
我承认不应该对任何一种群体生成刻板印象,但它突出到使我无法忽视。狼尾发型很适合她清秀的脸,单左侧一只环扣耳钉,彩虹色手机壳背面是花里胡哨的文字,和我的屏保类似,但“爱岚”两个字字体区别于其他,从抓着手机的指缝里露出来。
可能被她母亲的某句叙述戳到要害,她又如刚才那样突然行为不受控,导致护士都来维持秩序保证其他患者的就诊环境。她坐在地上哭,好像衰败的落叶被人一脚一脚践踏,我学生时期没谈过恋爱,但我了解爱而不得的那份酸楚。
我想帮她母亲扶起她,我便鬼使神差地去了。开始她无差别防御每一个靠近的人,直到我用耳语悄悄告诉她,没有人能阻止你爱她,如果你足够强大,如果你足够爱这个名为岚的女孩子。
她怔愣地看我,似附身的东西突然离开这具躯壳,眼眸里有光在隐约闪动。我猜对了,我欣慰又想哭,我告诉她喜欢女孩子没有问题,零一年中国卫生部已将同性恋将从精神疾病清单中删除。有问题的是,你爱她却没能力承担责任,一个落魄的你必定无法撑起这段落魄的感情,拿前途去赌爱是愚蠢的。
进诊室前她问我,姐姐我们是一样的吗?我只微笑点点头。我拒绝了她加微信的要求,说到这里我已经没什么能再帮助她了。
我多希望少年时期我对心仪女孩面红心跳的时候,有人能告诉我别慌,情窦初开而已,不要自我厌恶。我也希望我在向家长和婚姻妥协的时候,有个人能打醒我,把日后的后悔跟痛苦展示给我看。我一路跌跌撞撞摔了太多跤,乃至在每一段感情刚开始时我就在担心它的结束,我丧失了享受当下的能力。
卢笙好奇我对小女孩说了什么能让她安静下来,我嘴贫地说,我让她看这边的姐姐是不是好漂亮,她被你的美貌征服了。不等她嫌我油腻,我又说,她认为自己家的小姐姐亦如此。卢笙吃惊我的识人能力,我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卢笙,我想回家,我不想看了。”我心里蓦地一阵别扭和委屈,“我们走吧好不好?”
我小声磨叽,我坐着,她站在我身前被我抱着腰,撑着半个我的重量。
她抬手就能抚摸我的头发,微弯着腰迁就我的高度,“还有两个人就到了,不听一听医生建议嘛?”
“我,我有点不想听了,对不起。”我不想告诉医生我有一个女性伴侣但她是别人的妻子,由于没有归属感和不确定性,我疯狂想要控制她,总是试图用暴力掌控局面、发泄不满。我不想按部就班填完心理测评答卷以后,开几盒常规药回家吃。如果卢笙能天天睡在我床上,我一定会痊愈。
卢笙非常尊重我,只根据我的意愿做了刚才神内开的个别检查,权当体检。往回开的路上她歪在座椅里睡着了,这样折腾值一宿夜班的她我过意不去。车停下好久我都没有叫醒她,望了一遍又一遍。攥着冰凉的小手,我好爱她。我想只要我们的关系持续,我的噩梦不论如何治疗,仍将持续。
好似感受到我直视的目光,她动了动身子但被安全带捆着,扭动两下睁开眼睛,看见我的脸,她嘴角压不住地弯起来,“我第一次梦到你苏卿宇,刚刚。”
“春梦?”
“啧,穿着衣服的。”
“我们有几次在医院做不也穿着衣服么?”
她骂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梦见大学举办的校园歌手大赛,我得了第一名,你冲上台给我献花,然后亲了我。”她眸光流转又变得些许落寞,“可惜你想考都考不进我们大学,差得不入你眼。”
“你想往上爬吗卢笙?”我忽然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