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风月五(第2页)
倒不是她和吴翠珍之间有多么情深义重,她只是意识到,自己又将送别一段过往。
吴翠珍此人,生得贫苦,早早地就嫁了人。她男人去得早,留给她一个儿子、一间房子。
她把房子收拾成酒馆,独自拉扯着儿子长大。好不容易送儿子进了仙门,儿子却跟着那什么华云山派去且兰打仗,打着打着就再也没回来过。
吴翠珍从此就像得了失心疯一般,见人总是有的没的说一堆胡话。她时常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想开口,只是想说点什么。那些胡话竟是她内心压抑着的情绪的出口。
然后,一个灰不溜秋的小女孩找上了门来。
她看着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吴翠珍的儿子离开家时也是这个年纪。吴翠珍本不想在家里添一张会吃饭的嘴,心里是这么想的,嘴上却鬼使神差地答应了,还给这孩子起了个名字叫小灰。
小灰很勤快,琵琶弹得也好,她来了以后,酒馆的生意好了不少。吴翠珍应是觉着这丫头当真是棵摇钱树,可不能就这么让人给她糟蹋了去,于是脑子还没有想明白就冲上去拦人,然后莫名其妙地就这么草率地死了。
何尝不是一种完美的终结?
她倒地的一瞬间有这样一种感觉。
自从儿子死后,她的后半生基本上都是在云里雾里的莫名其妙中度过的,表现出来一切的好像并非发自内心。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看不明白,想不明白……最后竟通透了。
只是小灰,今后该何去何从呢?
这是她最后的念想。
不过,那也与她无关了。
众人朝那剑气劈出的方向看去——角落的那张桌边,坐着一名男子,丰神俊朗。
男子收了剑,神色如常地把杯中剩余的酒饮尽,也不管被自己劈中的人是死是活,直直朝门外走去。
外边的雪停了,天高云淡。
男子走出一段路,看看天,摇了摇头,似乎是在感叹这天气的无常。
小灰就这样跟踪了这名男子几天。
吴翠珍死后,她没有伤心很久。看着那武艺似是卓绝的男子要走,她忙不迭地冲向账台,把银子给自己和伙计们瓜分了,然后从自己的那一份里分出一半交给了厨子,让他帮忙安葬吴翠珍。
至于酒馆,谁爱要谁要吧,自有人会争去。
打点完这一切,那男子还未走远,她便悄悄跟了上去。
男子名叫君稀,是个走江湖的。
小灰观察了他几天,认为这人身上颇有本领,便主动缠着君稀,要拜他为师。
君稀很爽快地就收下了这个便宜徒弟,他觉得小灰这个名字过于草率了,让她自己好好重新取一个。
小灰想了想,选出“渡”“沙”“渐”三个字。
佛有三毒,为“贪”“嗔”“痴”;若女有三毒,想必定为“妒”“傻”“贱”——嫉妒、痴傻、卑贱。她于此三毒中诞生、成长,这名字和她何其相配?
时刻警醒,不能忘怀。
其中痴傻与卑贱,着实困扰她许久。随着阅历和思辨的增长,人会变得智慧;随着自身的努力和发展,卑贱也会逐渐褪去……
至于嫉妒呢?害她实多,却并非她主观能控制的,这种情感从来只是别人对她有。她会嫉妒谁吗?将来也许会有吧。那时她会如何处理这个课题?还未可知。
另外,还有一层。
狼烟渡,黄沙渐渐,是姬雅志给她描述的塞北风光。
她没去过塞北。但在姬雅志的描述里,他那征战塞北的长姐很是潇洒。当时的秋鸿虽听得淡漠,内心却激起了万丈豪情。
潇洒。无论是秋鸿还是小灰,都与这二字不太沾边。
但现在,她叫渡沙渐。
“嘎嘎!嘎嘎!”
渡南舟见她愣了老半天,一点动的意思都没有,在她肩头上急切地踩来踩去。
红玉楼位于巷子的出街口,街的对面是一个戏台,平时多用于儒生讲学和开居民大会。戏台边上是一处榜所,现聚集了大批民众,正议论纷纷。
渡沙渐一把薅下渡南舟,把它抓在手里不让它乱跑,挤进人群中去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