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风月四(第1页)
(四)
离了红玉楼,秋鸿没去找姬雅志。
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缘来则聚,缘去则散,再多强求只会增添无谓的遗憾。
让记忆停在那一分就好。
秋鸿把琵琶卖了,换了点银子,多少能捱过些时日。
她拿那银子去换了件粗布麻衣,找地方换上后,拿着那显眼的演出服,又再卖得了一些钱来。
此时的她脸上抹了灰,走在街上活像个小乞丐,仔细看才能看出几分标致来。
秉持着开源节流的原则,秋鸿一边找着工作,一边不放弃任何能吃到口的食物,银子能不花就不花。她得活下去。
在广陵城内,她最易找到工作的地方当是青楼,可她却再也不想干了。
她找了一份帮饭馆送饭的工作。
广陵城的一些饭馆有这样的服务:顾客提前在饭馆付账,填写希望用餐的时间和地点,再另外支付配送费,饭馆就会让专人按照顾客所填写的信息去送餐。
而秋鸿,很荣幸地成为了这些专人中的一员。
送餐的工作在体力上比在青楼里卖艺苦上不少,但秋鸿却觉得轻松多了,因为不用时时刻刻都看着人的脸色生活。
可归根结底,任何只是为了糊口而做的工作干久了总会厌烦的,特别是在一系列不顺心的事累积起来之后。
有时客人住在偏远的郊外,路极其不好走,有时甚至要翻山越岭,秋鸿送一趟摔个几次都是正常的。不过她自己摔了没关系,客人的饭没洒就行。
擦破几层皮后,终于把餐送到了客人手里,可如若晚了些许或是饭菜凉了,都得不了客人的好脸色,有时还会遭到恶言相向,更有甚者,会直接写投诉信和饭馆抱怨。老板收到投诉信,少不了又痛骂秋鸿一番。
因此,秋鸿对时间的把握逐渐严谨到了近乎神经质的程度。
晚上送餐是最苦的。若是往有灯火的大街上送倒还好说,可多数时候客人住在偏僻的小巷里,环境幽暗,秋鸿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一个一个门牌号地进行比对。
不过,在夜里的小巷里送餐,最可怕的竟还不是黑暗,而是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窜出来狂吠着的恶犬。
这是秋鸿的噩梦。
即使时隔多年,每当她见到那些无主的、冲她跑来的狗,都会吓得魂飞魄散,直往树上爬。
她清晰地记得那泥泞的夜巷,伸手不见五指。
一条约莫两尺长的黑色恶犬追着她狂吠,大概是闻到了她手里饭菜的香味,想要抢食。它张着血色的口,露出森森的白牙,口水淌了满地。
秋鸿抱着客人的饭哭着奔跑,几次险些被那恶犬咬上。她拐过两个巷角,恶犬穷追不舍。
初冬的夜里寒意岑岑,秋鸿身上只一件粗布破衣,冻得浑身汗毛倒竖,起满了鸡皮疙瘩。
犬吠声近在耳畔,她腿软得发抖,摔了个狗啃泥。
那恶犬眼看着就要扑上来了,秋鸿闭上了眼。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来袭,只听见几声呵斥。待她睁眼一看,那恶犬已经跑了。
一名老者颤巍巍地扶着拐杖,站在她身边,扶她起来。
饭果然洒了一点。
看着那饭,再看看老者,对上那慈祥的笑容,秋鸿眼泪和鼻涕止不住地流。
这是她懂事后的第一次哭泣。
她想,她也还是个孩子啊。
她好想把心里积攒的委屈都向人哭诉出来,她好想有个人能安慰她,拍着她的背说,你是有用的,你已经很坚强了。可惜她做不到。
她只向老者道了谢,拿脏脏的袖子往脸上胡乱一抹,抱着饭转身走了,走的时候吸了吸鼻子,声音很大。
在巷子口坐着玩闹的孩子们指着她哈哈大笑起来,七嘴八舌地嘲弄着说,这世上怎么会有人怕狗成这样?
秋鸿漠然。人总是对发生在他人身上的痛苦嗤之以鼻,就比如以不怕狗自傲的人一定没有经历过将被恶犬撕咬的绝望感。
她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很狼狈,不再分半点余光给他们,快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