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 26 章(第3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由美拨开一重重低垂的紫色帘幕,奔逃在万世极乐教内部,这里有一道小门的,她经常来打扫,绝不会记错的!

那些想死的人就让他们去死吧,她才不会奉陪呢,她会逃出去,再活上五十年、六十年都不止,活得风风光光,想尽繁华,那些愚蠢到奉上全部身家和性命的人,拿什么和她比?

由美拼命地跑着,她跑得非常快。

谁能追上我?她模模糊糊地想。从小到大,比我慢的人都已经死了呀,死在没有冬眠的熊嘴里、死在火车的铁轨下、死在那艘开往南洋的船上、死在异国他乡……

由美甩开木屐,赤足踩在榻榻米上像踩着故乡松软的泥土。

她在那里光着脚长大,穷到没鞋穿,穷到去乞讨,冬天藏到人家的草垛下取暖,天气不好,就会有熊下山把她的同伴吃掉。

突然有一天,奇怪的喷气怪物冲开了田野,冲碎了乡民宁静的生活,她就沿着怪物的铁轨走到了灯火通明的城市,那里要得到更多的钱,还没有熊。

由美还在城市里找到了一份工作,和好多小孩挎着小篮子向火车上的乘客兜售报纸和小零食。冬天脚踩在枕木上冰得厉害,但她不在乎,她很快就能攒下一双鞋的钱。汽笛声响起,她灵活地跳到月台上,水汽散去,下面躺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小小身体。

由美原本不叫由美,她和许多出身贫苦的乡下人一样没有名字,一个年龄稍大一点也在火车旁卖东西的姑娘帮忙起了一个,她略识几个字,由美(yumi)是她在报纸上看到的高雅名字,她给自己改名叫直美(naomi)。

直美告诉她,这都是外国人也能流畅发音的美丽名字。说这话的时候,她正往瞅着小镜子往脸上扑粉,一个黄头发的西装男人在等她,直美咔一声把脏兮兮的粉盒盖上,跟他走了,废纸补的皮鞋底发出难听的咯吱声。她一身那人给的二手货,但那也是舶来品,贵得另人咋舌。

直美也想给她介绍一个外国人,洋人的钱才值钱,就算不够大方也没关系。由美在她稍微流露出这点意思后,就疏远了她。乡下有年老穷困潦倒的游女,由美见过她们大半个身子都烂完的模样,她不想自己落到这种下场。

没多久,直美穿上旧衣挎着篮子回到了铁轨边上,大家都说那人把她抛弃了。她告诉由美,其实她也不想这样,洋人都很臭,她不愿和他们待在一起,但她需要钱,很多事情没有钱是不行的,现在她找到赚钱的方法了,想要由美和她一起走。

这个方法是到南洋去,据说那里生产一种叫“橡胶”的东西,很缺人手,很赚钱,只要报名,日本就派船送过去,辛苦几年就能赚大钱回来过好日子。

“赚大钱,过好日子。”直美的眼睛亮晶晶的,由美跟着她在码头排好了队。

“你们知道吗?”码头上的人窃窃私语,他们说生产橡胶哪里用得上女人,这一船的人拉到南洋就去卖,她们的钱寄回来,可是一大笔收入呢。

直美才露出恐惧的表情,由美已经冲出队伍,引发一阵骚乱,警察气愤地吹响口哨封住出口,她瘦瘦小小钻过栅栏一晃眼就不见了。

沿火车叫卖的小孩已经饱和,由美也不是怎么做都讨人喜欢的几岁小孩子了,她失去了这份工作,再也找不到别的。没有钱,张灯结彩的城市和故乡一样丑陋。

由美充满了仇恨。这儿有一火车衣食无忧的人,为什么就不能多一个我?饿得太厉害了,她又幻想,不用多,每个人只给我几毛钱不也就够我一辈子享福了吗?

她才发现,原来这是可以做到的。

由美走投无路,把脸涂脏,和其他流浪汉一起找穿黑衣的“洋尼姑”背几句学来的话骗免费的粥喝。有饭吃,她马上就背会了,其实不难,每句感谢的话前面加一个“主”就好了。她饿得前胸贴后背,等着轮到自己。

“娜奥米(naomi)小姐。”前面的人双手合十,背起了词。

由美如遭雷劈,愣在原地,碗递到手边都不知道。“这位小姐也要皈依主吗?”娜奥米小姐问,由着命运的启示,由美点了点头。

娜奥米小姐追随菲利斯女士来日本传教,她们决心靠本国教会资助和此地教友的力量办一所学校。这并不容易,因为日本有长期禁基督的历史。这都是娜奥米小姐告诉她的。

由美虔诚地信了教,她成为免费义塾的第一批学生,和牙牙学语的孩子一起上小学部,每周都积极参与慈善和义务劳动。很长一段时间里,由美对上帝充满了感激,真心的相信遵循教会的指导会让她在死后升入天国。

校舍一间一间盖了起来,一座比一座高,一座比一座华丽。菲利斯的女士宏愿也实现了:学校里有了一座教堂。

迈进大门的一瞬间,由美的狂热破碎了,她看到一面金色的穹顶凌空直上宣告了人的渺小。由美愤怒地打颤:她的钱,她日夜捻线、裁布、做苦工得来的钱,变成了这屋顶的一部分,拥有一座金屋顶的人,凭什么打着慈悲的旗号说几句空话就从穷人的口袋里掏走了钱?

骗子,都是骗子,她们骗了我!饿得快要死的时候、冻得发抖的时候、没衣服穿的时候,上帝怎么不出现?满口谎言的人都能过得好,凭什么她不行?

由美呆立了一整天,看形形色色的人走过来,带着不同的表情心甘情愿把他们的钱投到募捐箱里。这天,由美明白了富裕的真谛。

只掏几个固定的钱包是永远发不了财的,有本事的人掏更多人的钱包,掏得越多越有钱,像那列飞驰的火车,那艘驶向橡胶地的船,这就是每个人付出几分让我享福的做法。

由美奇怪,为什么除了她,偌大一个校园竟无人发现问题,她们衣着光鲜、谈吐得体,穿着簇新的洋装、锃亮的皮靴,用最新的西洋化妆品,却脑袋空空都接受所有听到的东西,为书本里的神圣故事留下眼泪。

因为她们衣食无忧,不用操心下一顿饭在那里,人生会不会在哪个关口突然烂掉,可以放心地信一辈子别人给的东西,她们看不清粉饰下的真相,活该成为被掏的钱包。

由美下定了决心,转变了思路。

其实这并不坏,不是吗?他人的愚蠢无疑是对她的计划有利的。世上永远不缺什么都会信的傻子,重点是如何找到他们。

靠着到处流浪锻炼出来的眼色,由美从她那些高贵的同学手里赚来了第一桶金。至于她们后来的纠纷与决裂,由美毫不愧疚,她只恨自己一个人的效率比不上一座神像加一个唱诗班。

可即便是如此辉煌的教堂,如此完备的经文,它的敛财速度也远远比不上万世极乐教。这是由美到那儿的第一天就看出来的事实。

童磨是怎么做到的,他为什么能源源不断地掏空每一个人的钱包?她必须要弄清楚。

我会成功的,我就要成功了!她看到那扇小门。

我会从这里出去,带着学到的所有,我可以比他做得还好,比所有人都有钱!

由美推开门,看到了一颗白橡色的脑袋。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