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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永都,荆州交给你,阿渊。”

桓渊看到,她肩膀颤抖,却不肯落下眼泪。

这再度击中他的死穴。他抱住她,没有说话,内心爱恨纠缠。

“阿渊,我无意伤害你。我其实想过将来。”她说。

桓渊打断她,“将来太远。你又总是骗人。你闭嘴。”

永都,大将军府。

萧道陵的案头,静静摆着三封文书。

一封,是叔父桓彰为国举贤的上书,痛陈荆州军政分离之弊,力荐桓渊。一封,是王女青的亲笔信,同样是剖析利害,举荐桓渊接掌荆州。第三封,是关于荆州清丈田亩引发民变致使新政破产的奏报,来自张玠。

三封文书,指向同一个解局之人。

萧道陵目光幽远,思虑良久,“把桓岳带过来。”

不多时,桓岳被带了进来。

数月的软禁并未消磨他眉宇间的矜贵与桀骜。他身姿挺拔,俊朗的面容看不出颓色,只是神采间的虎踞龙盘之气稍有收敛,看向兄长的眼神也更加复杂。

“兄长寻我何事?”

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目光描摹着兄长英武的轮廓。论五官,两人颇为相似,气质却南辕北辙。待他成年,族中人都说,他的风采像极了当年的萧道陵,他自己却不这样认为。在他心中,兄长的风采世间无人能及,包括他自己。

萧道陵示意他坐下,简述了荆州的局势。

“桓渊好手段。”桓岳嘴角牵起淡淡的讥讽,目光未曾离开兄长的脸,“我原以为,是大司马吃下桓渊。未料到,是桓渊吃下了大司马。”

“看来,巴郡十年,让桓渊学到的远不止商贾之道。他先是纵容荆州士族将新政搅成一潭浑水,再恰到好处展现自己是唯一能收拾残局的人。如此一来,大司马走投无路,除了将荆州这个烫手山芋交给他,别无选择。”

他稍作停顿,像是在品味其中的机巧,“但这些,终究只是术。最让我佩服的,是他对人心的揣摩。兄长不觉得奇怪,大司马何等人物,竟也会如此……倚重于他?”——他用词讲究,更将尾音拖得意味深长。

萧道陵面露不耐,“你对他成见如此之大,不过是因为荆州!我再与你说一遍,你无德、无能执掌荆州,你不要痴心妄想。”

“成见?”桓岳缓缓摇头,凝视萧道陵,轻声一叹,“兄长前次与我说,桓渊所为,死万次不足惜。所以,究竟是谁有成见?”他微微前倾,“我对他,实则并无成见。我只是,为兄长感到不值。”

话及此处,他的声音转为诱惑,“雄鹰生来桀骜,不会被温和的供养打动,只臣服于擒下它的强者。公主殿下,正是这样的人。”他观察着萧道陵的细微神情变化,“她只青睐征服者,不会珍视守护者。”

他的声线原本就华丽,此刻更是故意将陈述变为唱诗一般。

见萧道陵不语,桓岳眼中闪过得逞的痛快,“我至今还记得,兄长称桓渊为‘龙亢桓氏最耀眼的子孙’。兄长自谦,以诚待他,可他想要的,从来不只是与你并驾齐驱。兄长,他想要的,是夺走你视若珍宝的一切。”

他声音更轻,但神情更紧,仿佛只是一个为兄长命运忧心的弟弟。

“兄长为了大局,为了你我身后这沉重的姓氏,行于影中,背负万钧。可他,却能毫无顾忌,驰骋在阳光之下,博取公主殿下的信赖。”

他眼中炽热纯粹,带着隐秘的痛苦,“兄长,这不公平!世人只见他在荆州的功业,却不知若无兄长你坐镇中枢,他将寸步难行。就连公主殿下也被他蒙蔽,忘了真正为她撑起一片天的,究竟是谁。兄长,我无法忍受你的功劳与苦心,被他人如此窃取,甚至,连带你的心之所向……”

“够了!”萧道陵厉声喝止,“你下去。”

桓岳叹息,继而被侍卫带离,眼中满是不甘。

桓岳走后,书房内重归寂静。

“她只青睐征服者,不会珍视守护者。”——萧道陵闭上了眼。

他强迫自己将瞬间的情绪压下,心如明镜,重新审视时局。

桓岳的话虽是出于嫉妒和捣乱,却也让他看清了自己一直渴望还有转圜余地的冰冷事实:他的家族,龙亢桓氏,确实已经箭在弦上了。

他可以为了家族的荣耀与责任背负重担,但他绝不能容忍家族将社稷引向又一场血腥动乱。他的行动已迫在眉睫,只待她归来。

然而,当这个念头浮现,剧痛亦出现。

神武门之变,他的人生开局一如赵氏孤儿。

那不是可以忘记的旧事。

而回到龙亢的那些年,是他命运湍流中唯一靠岸的港湾。

他记得祖父桓充的手,干燥温暖,完全包裹住他孩童的手指,引领他在宗祠昏黄的光线里移动。

檀香的气息沉静悠长,祖父的声音低缓如诵,“陵儿你看,这是你的来处。”每一个冰冷的牌位,在祖父的话语里都化作有温度的姓名与故事,“桓姓之重,不在显赫,而在传承。”

闻此,稚嫩的他仰头,看见祖父眼中对他深重的期许与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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