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9旧年人(第2页)
沈如清微微瞥她一眼,记得名册上似是姓叶,其余也不在意,自俯身细读那首诗:
鹤梦惊秋籁,星稀月近楼。
停柳秋千影,闲花落旧游。
江天云独去,庭院月空留。
回首青梅事,心知与谁求。
一气读罢,只觉气象苍茫渺远,又暗藏旧忆之柔。末句那份幽幽盼望,尤为动人。
沈如清垂眸,暗想:此诗若是寻常人写来或许不奇,可既以此为题,想必出自圣上之手,倒有种难得的坦白与孤独。
一个时辰后,几乎所有人都交了卷,少数诗画皆不擅长的也勉强凑了一篇交上。极个别人太过紧张,两样皆不成,也只好弃权。
典礼司将答卷皆隐去姓名,封订成五册,呈到瑟若与林璠案前共阅。至于酬和亭中那首诗的,不过寥寥几人应答,便未与主卷合订,只是隐了姓名,倒扣在一旁。
瑟若随手翻开一册,看了几页,便笑言道,有人笔墨倒是好,却画得半点不似,索性只当看气力。有人才情灵动,可惜字写得委实难看,落款题句古诗都要瞪眼辨认。还有人诗作行文四平八稳,字也端正,就是味道淡得像半碗隔夜残茶……说着说着,语气里越发俏皮带趣。
林璠一面细看,一面听得失笑,眉眼都带了松快,心中却只盼那人,究竟可有落笔作答。
终于翻到一画,姐弟二人皆眼前一亮。此画应的是首题“先帝螭首印”。因这枚印章形制堂皇威严,一望便知是帝王御物,这群闺阁女儿大多不敢落笔,选它者不过寥寥。
因此四题之中,女子用物之莲瓣香盒,以及民间用物之青白瓷执壶最易摹写,选的人也最多。肯选这帝王印的,不出一掌之数。
印章上刻的是“天下归心”四字,正出自曹操《短歌行》末句“周公吐哺,天下归心”,是先帝林烨当年最常用来题字赐臣的宝印。画中却并未正面描摹此印,而是取了《短歌行》里那句“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为意。
画色微冷墨蓝,一轮素月淡淡高悬,星辉疏淡。数只乌鹊南飞,环绕古槐。树下空地寥落,月光如霜,微点几笔枯草残叶,如旧梦未醒的余温。
此画技巧精湛而笔墨克制,色调澹远,留白甚多,透出说不清的寂寞,仿佛画者心底也有一段无处可依的期盼,最能触动一个久居高位、无人可诉的孤心之人。
林璠虽不发一言,神情却写得明白,瑟若看在眼里,轻轻一点头。典礼司管事太监钱达明便会意,将此女名姓默默记在笺上。
二人又从中挑出几幅诗画尚可的,零散共选了六人。其实林璠始终未能认出徽止的画,只能凭记忆挑拣与她过往风格相近的作品。心里也明白,徽止虽曾才华横溢,可自入冷院被囚,已四年多未动笔,画艺或许早已生疏,还能否有旧日风采,也未可知。
瑟若见他数次踌躇,将那五十副答卷翻来覆去也不肯合卷,心中不免一疼。待他终于放下,瑟若才淡淡问:“可有人酬和亭中诗?”
“仅有四人。”钱达明答道,随即将四纸诗稿呈上。
林璠几乎抑制不住内心的急切。若徽止真在,自能读懂他诗里那句“回首青梅事,心知与谁求”所指,也不会错过那句“停柳秋千影,闲花落旧游”,正是当年她初次入宫,两人玩了整整一下午仍不舍离开的那架柳荫秋千。
字迹是骗不了人的,无论多少年不写,一眼便能认出。
果然,那四纸之中,徽止的字赫然在列,是一首小词《忆江南》:“灯火夜,行处旧年人。十里珠帘歌未歇,桥畔杨花梦自新。但愿月长明。”
不过寥寥二十余字,却瞬间将人带回六年前上元之夜,京中别出心裁,仿唐代踏歌习俗,青年男女皆可与心上人共舞。他那时初尝帝王孤独之味,是徽止拉着他整夜踏歌,白兔玉面之下巧笑倩兮,令人心醉,也叫人宽慰心安。
徽止此词,不仅表明她还愿做他的“旧年人”,且许下“梦自新”、“月长明”之愿,愿他们的未来,如上元之月一般圆满。
已执掌天下数年的少年天子,见此止不住地欢喜,那神情像是本已不抱希望,却猛然见到心上人原谅自己、满怀信任地奔向自己一般,险些就红了眼眶。只是不愿在宫人面前失仪,这才死死忍住,不叫泪落下来。
瑟若自也认得出那是徽止的字,心底虽对其动机大大存疑,更清楚她本性冷酷绝情,未必真肯原谅她姐弟二人杀父灭族的滔天之恨。可见着弟弟那样欣喜若狂的模样,心中终究一酸,也软了心肠。
她想,自己终究要离开的,将来天下也只剩这一人能令他发自心底开怀一笑。既已不再插手国事,又许他从心所欲,怎忍心夺他所爱?况且他素来有分寸,若真有危害社稷之事,他也必会亲手斩断。
至于余下那三首诗,能有余力应此“加试”,文采自然不俗。林璠已无心细看,只捧着徽止的字句不肯放手,于是瑟若翻过一阅,拣了其中最好的,吩咐钱达明将此人也列入名单。
钱达明不必翻册,便笑道:“此女已在方才入选之列。”
“哦?”瑟若也笑了,语气里带着点了然,“莫非那画中‘乌鹊南飞’,与这诗一样,都是那兰心蕙质、名动京华的沈如清所作?”
钱达明称是,面上笑意不减,心中却颇忐忑,只因太熟悉长公主殿下做派,怕极她惩戒自己将那勾连宫外的沈如清仍放进五十人名单。
好在瑟若并不动怒,只淡淡一叹:“终究是凭本事入了选。陛下意下如何?”
“宣进来问话便是。”林璠哪有心思在意什么“如清”还是“如浊”,随口应下,只盼早早将徽止叫进来,能同她说上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