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9旧年人(第1页)
次日一早,五十名出自儒门单族的秀女齐聚昭仪宫偏殿,等候天音传召。
她们之中,虽仍有少数两京官员之女,但大多只是地方书香门第、世代清贵的望族之后,父兄不入仕、不理实务,靠着祖产悠闲度日而已。
此前选拔时,因无权无势,多数早已落榜,本以为余生只能困守深宫,充作宫婢。谁料长公主一纸令下,重选名单,竟又给了她们重回天子眼前的机会,怎能不心怀侥幸、暗自雀跃?
因此,是日虽是首次察考,照理应肃然紧张,殿中人却仍忍不住低声交头接耳,揣测题目、互通消息。
唯有一人,自入殿起便不发一言,立在角落,仿佛石雕般纹丝不动。
有人偷偷打量,她仪态高贵,容貌极美,只是浑身上下透着寒意,肤色苍白几近透明,身形也过于单薄,瘦得仿佛一捧就能合握。
众人不由得低声嘀咕,这样的身子骨,竟也能挤进最后五十人?却无人敢多言,只觉她与旁人自有隔绝之意。
林璠却是心绪烦闷沉郁,竟一反常态,拖延至最后一刻才动身。
正殿之中,瑟若早已相候,周围却空无一人,郑太妃、安王妃等理应在此的宗室贵妇皆不见踪迹。
他心觉奇怪,可见着皇姐那温柔浅淡然而满是笑意的容颜,瞬间便安心下来。有皇姐在,万事不需多虑,一切随她安排便是。
瑟若见他长身玉立在殿中,被晨曦镀上一层耀眼金光,笑意不由得更深一分:“今日考题是这四样,陛下看看可还合意?”
林璠随她指尖看去,案上是四样内府旧藏:一方鎏金螭首印,为先帝所用,气势庄严。一只雕工细腻的莲瓣香盒,是他们的母后在宫中日用之物。
一柄古铜朱雀佩,曾为前朝名臣所佩。一件釉色温润的青白瓷执壶,出自江南名窑,乃宫中春宴时赏赐百姓的器物。
这帝、后、官、民四样物品,俱是古雅且各有来历,既显尊贵,又带几分人间烟火气。今日以此设题,让秀女们自择一物作画题诗,既考才情见识,也试眼力心性。
林璠自无不可,颔首道:“皇姐所设自是最好。”语气平淡,显然提不起兴致。
瑟若抿唇轻笑,亲手执笔蘸墨,递向他:“那便轮到陛下出题了。”
林璠微怔,随即摆手道:“没什么好出的,这四样已足够。”
“选妃虽是国事,却也是为陛下择定相伴白首之人。”瑟若望着他,目光温柔澄澈,“奂儿,我不愿见你日日操劳国事,到头来连句知心话都无人可说。”
“今日只有我们姐弟在此,你的喜好与心意,也该让这些女子有机会知晓。”她笑着续道,语气温缓而笃定。
说罢,她将那支笔递在他手边。
此举分明是在祖宗家法约束下,尽量为弟弟谋划一次从心而择的机会。这份温柔体贴与深沉爱护让林璠心头一酥,酸意涌上,险些落泪,只得竭力忍住,喉中却哽住无言。
他没有立刻回应,瑟若也不催,只静静望着他,神色柔和。
良久,他终是接过笔,轻吐一口气,眼中露出久违的真切笑意。那笑意明亮干净,带着少年人才有的轻快与松弛,随即展卷落墨。
众人在昭仪宫久久未得传召,却被大太监引往御花园中。
雨后初晴,云开见日,露珠还挂在枝头。几声蝉鸣隐约传来,浓绿未退,又添一抹秋意。草香泥气里透着几分凉意,仿佛连呼吸都清润不少。
四样题就摆在园中石案上,旁设三十座书案,笔墨纸砚齐备,墨香隐隐。
太监朗声宣读考核规矩:一个时辰为限,四题中任选其一,可作诗,可作画,若力有余,可两者兼作。另有诗一首,若读后心有所感,也可和诗一篇,此非强制,只鼓励才思敏捷之人一试。
说罢,他展开卷轴,将那首诗悬于亭中,让人远远便能看见。
话音方落,园中便如群鸟乍飞,五十名秀女散开来看题,有的低声切语,有的神色专注,好奇热闹间满是簇新的生气。
沈如清却不急着凑近,见那四题石案前已是人头攒动、水泄不通,便缓步移至亭中诗前,静静凝望。
虽新规只取儒门单族,她家是寒门起家,到父辈方入仕,也恰好符合标准。
那日殿中,瑟若虽敲打她与次党暗通声息,却终未点破,也算给了生路。典礼司总管钱达明本左右为难,迫于鄢世绥之势,只得仍将她留在名单里,也多少揣度了长公主的心意,抱了几分侥幸。是以今日,她还能安然立于此处。
因和诗非强制,一个时辰又紧迫,多数人只顾应考,不敢分心,亭中读诗者寥寥。沈如清却自恃才思敏捷,不忧诗画不成,更明白真正的考验,往往偏在“不强制”处。
她声名显赫,几名本也想读诗的秀女见她入亭,连忙怯怯退开。只有那位不合群的瘦削女子不曾抬头,只静静看诗,似无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