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腐鼠(第1页)
祁韫这一番话说得正经无比,十分真诚,却字字藏锋,讥讽满溢。
才不过几句,如晞已忍俊不禁,高福更是捧腹憋笑,几欲岔气。他俩这才明白,祁韫所谓“请主母训示”,实是邀他们做段子听客,也算替二人出一口被俞夫人折辱的闷气。
栖香听祁韫一口一个“成婚”、“做夫妻”,竟还有“拂逆其性”之说,早目瞪口呆,错愕不已:一个未出阁女子,竟把这些词挂在嘴上说!
俞夫人则脸色铁青,气得几乎坐不住。这三位的这些缺点,她还当真不知道,也并非真要给祁韫相看这几位,不过让媒婆送几个人选虚应故事,羞辱于她。如魏、江两位正经官宦子弟,她哪肯为祁韫结此良缘?
祁韫见她指节绷紧,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偏还不依不饶:“这三人,儿看个个都好,实在决断不下。还望母亲示下,替儿选一个得了。”
俞夫人冷冷一眼,不发一言,起身拂袖而去。
祁韫笑着在后送言:“母亲送的衣裳,儿万分感念。既承母亲一片苦心,便收下了。正好儿手下不少女子尚未裁春衫,虽长些,改一改也能用,儿代她们谢过母亲恩典。”
这句话就连栖香都听懂了,竟要把正经大家闺秀的衣裳送给独幽馆那些贱货穿!心中千言万语都是咒骂,却不敢对祁韫发作,只得狠狠剜如晞一眼,追赶她家夫人去了。
二人一走,高福与如晞再也憋不住,哈哈大笑,连祁韫也失笑,指尖轻叩几案,主仆三人笑作一团。
笑罢,祁韫摆手道:“这两箱衣裳,你们看着处置吧。”
如晞问:“不是拿去给独幽馆的姐姐们穿?”
祁韫笑道:“老妇刁奴的趣味,你们也未必瞧得上。什么鹅黄配豆青、红绸窄衫配绿绣马面,俗得闻者堕泪,见者伤心。想来也是,难道母亲当真盼我花容月貌,好嫁得良人不成?”
几句话说得如晞与高福又笑作一团,如晞拭泪笑道:“那便拿去烧了,几块破布,咱们也不稀罕。”
早前祁韫不常在京,伺候人手多是嫂嫂临时拨来,如今留京常住,谢婉华便将院中最得力的如晞调来伺候。
依寻常公子哥儿的体面,院中应有四个大丫鬟、八名粗使丫头及数名男仆。祁韫却笑说自己常年在外,便是在京也不着家,又不养猫犬花鸟,这等排场不过累赘,遂只留高福、如晞,再于公中按需抽调,人数砍去一大半。
谢婉华忧心忡忡,信不过那些人,祁韫笑着安慰无碍。其实她自出生后母亲为她“改命”便没做过一天“女子”,嫂嫂总心疼她要扭曲天性来伪装,于她而言却是举手投足早成自然。
贴身事务有高福和如晞打点,旁的借这身公子哥儿的皮,反倒事事顺理成章。在这世道,有本事便是正道,何必计较是男是女?
虽说一切颇有临时拼凑之感,祁韫待下却极宽厚,从不吝惜用度。更何况,如晞和几个丫鬟今年见了千千那样自信自立、出手就是一人四两红包的模样,尽皆羡慕,突然觉得只会女红、只晓服侍,未免太小气无趣。
如晞扭扭捏捏地透露出也想学一门本事的意思,祁韫更是十分鼓励,于是院里几个丫鬟也由高福教着打算盘、看账目,只不过祁韫和高福确实都太忙,更多还要靠姑娘们自学。
因此,虽相处时日尚短,其余人尚未明真相,如晞却早将祁韫视作一手通天的能人,不止敬服,更有几分崇仰:她不仅是个好主子,更是女子经世济国的楷模。
栖香方才还讥笑祁韫长得高费衣料、没有男人要,可如晞这般一旦“开眼”的女子,只觉她狭隘卑琐得可笑。
“群鸱得腐鼠,笑汝长苦饥”,二爷是《庄子》里“非梧桐不止,非练食不食,非醴泉不饮”的鹓鶵,你一只秃毛野鸡为抢只死老鼠蝇营狗苟,还笑话我们吃不着你嘴里那块腐肉?
笑罢,祁韫又温言对如晞道:“刁奴必不肯善罢甘休,若有冲突,别受委屈,告诉我便是。”
如晞反倒笑着说:“二爷放心,内宅这点鸡毛蒜皮,不劳你费神。若非夫人在场,这贱婢哪是我的对手?”
祁韫点点头,旋即转向高福:“倒是夫人提醒我了,祁承澜那笔温州生意,查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