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馀音社(第2页)
诸般忙乱之中,还得加紧筹备进宫献戏之事。原来此事,正是她与流昭、千千三人连夜议事那晚,流昭口中神秘兮兮的“好项目”。
昆曲源出前朝南戏,至晟初而精,于光熙年间臻至极盛,名家辈出,流派林立,唱做念打皆极讲究,风骨风雅,最得士人青睐。
宫中亦好此调,太祖每逢节令必观昆班献技,后世诸帝多循旧制,每岁春朝必设宴演戏,甚至设教坊、择伶优,自成体系。
光熙中叶以后,举业愈艰,才子虽满京华,却屡不中第,便多有人转而投身文艺。一时文人习作戏文、小说者渐多,名者如张仲庸、沈云起,皆号“落第秀才,笔下王侯”,其词作一出即传唱于南北。
而大晟向来重文风,书坊生意极盛,不止经营《四书》《大义》《策论题纲》之类应试书籍,更有讲史、小说、志怪、艳情、讲唱等体,流传极广,尤其坊间通俗小说,印数竟远超正经典籍,实为一桩稳赚不赔的生意。
流昭今年亲手操盘的第一个大项目,便是收购濒临倒闭的“清言斋”书坊。
她看中的,并非几间铺面,而是其背后签约多年的作者群,其中不乏当今风头最健的写手,如仿冯梦龙体裁起家的“韩九川”,又如号称“金榜遗珠”的“郑半翁”,皆文笔老辣,极善造俗语、设奇局。
更有一批兼擅戏曲的剧作家,自养戏班“馀音社”,台风极盛。
流昭志不止于书贾,更想行一番“文戏并举”的营造之业。她请得这些作者,按小说改编为剧,又设“曲社”收稿改稿,先将一套折子戏编成三部戏,一为庙会走台,一为官厅献艺,一为后宅小演,卖稿一钱三分,印戏赚二两银,再上舞台,一出好戏,可养百口。
她一笔账算得明白:卖书赚平民的钱,改戏赚富贵的钱,不就是一体化ip运营嘛,倒也风生水起。
更重要的是,于真正识货的掌柜而言,“清言斋”还有一宗极贵重的无形资产:为其供稿之人,几乎无不是出身江南望族、北地巨室的富家公子,读书不为功名,只为风雅,此斋、此社,不过是他们借以行乐、托词雅集的“玩票之地”。
清言斋原老板资质平庸,又不通经营,才叫流昭趁虚而入。她于独幽馆设酒一席,宴请诸子,云栊、绮寒、蕙音三位娘子齐齐助阵,其中蕙音更是南戏行家,一口吴音婉转,说戏道曲如珠落玉盘,顷刻间收服一众风雅之士。
三杯两盏过后,众人尽皆欢然,只等祁韫一声首肯,便愿将清言斋诸事全数交由流昭打理,他们只作清谈诗酒、岁岁拿分红而已。
而这些富哥儿中,虽大多志不在场屋,却家底深厚、人脉广博,稍有心思者日后多半入仕。以家学之重,背景之厚,往后定有一二位登科入阁,跻身清贵。祁韫此番若将这群人收于麾下,便是为日后布下了一张遍及朝野的雅士之网。
这,才是“清言斋”最宝贵的所在。
流昭一走,应酬诸君的担子便落在祁韫肩上,她不得不常回独幽馆走动。诸事缠身,倒也无暇与晚意单独相见,何况她向来甘居幕后,只调度饮食、筹办宴席,从不露面。
祁韫本就易得风雅之士喜爱,一席饭间,已与诸君言笑甚欢、酬酢如流。不想却闹出一桩“大水冲了龙王庙”的趣事:新戏中最恢宏磅礴、以史言志的《金瓯劫》,居然是祁韬化名“文若生”所作。
因筹备春闱,他一心避嫌,死不肯露面,连剧本都通过旁人中转,连日剧改、校词都由友人代劳。
她思忖再三,还是借进宫献戏之机将此事挑明。祁韬正坐在书案前复习时文,听她一说,面上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春闱将至,还敢旁涉小说戏剧,兄妹俩都心知肚明:若叫祁元白知道,定是先骂“玩物丧志”,再打个半死。
但这《金瓯劫》实在写得好,节奏沉雄、情意激烈,就连王敬修也连连称赞。既要入宫演出,祁韬若能以剧作者身份面圣,亦未尝不是一场殊荣。
祁元白虽不知内情,却也未加阻拦。祁韫此番筹办,不止为见瑟若,更是借机让兄长提前与她相识,为殿试铺路。父女心照不宣,皆知此举于公于私皆是好事。
三月初三,上巳正日,祁韫与祁韬一早便整顿妥当。哥哥换了朝衣,神情略显紧张;祁韫则亲自检阅戏班进宫所需,兼顾妆箱戏衣、奏牍词本,一应俱全。
谢婉华近来身体倒好些,她自己就是资深戏迷,祁韬创作之初,正是为讨她欢心。见二人整装待发,她倚着榻几笑吟吟送上一句:“今朝旗开得胜,指日看你们双双扬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