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馀音社(第1页)
风筝飞远,落日将余晖洒在初春的御花园中,晚风微凉,红墙外已有宫人低语走动,众人也到了该下值散去的时候。
梁珣带着徽止先行告辞,徽止临走前冲林璠丢下一句:“走啦,答应我的小投壶,明天要送来!”说完便仰着头,一脸娇气又干脆地迈步离开,裙角一甩,倒像是她自己才是主子。
林璠虽微感不舍,却自幼受瑟若教养,性情克制不任性,况且晚饭后还有功课,便和瑟若说了一声,先回澄心殿去了。
瑟若目送几人远去,回身对祁韫笑道:“今日作画辛苦,本想留你晚膳,但知你兄长正值备考要紧处,晚间少不得你照应,还是早些回去,也叫家中安心。”
祁韫心中温软,竟真有些舍不得离开。就算晚饭如午膳般食不知味,她也甘之如饴。
可主人的“逐客令”已出,她又明白今日所受恩遇本就太多,瑟若待她偏爱分明,至少陆咏迟那眼神几乎能扎进骨头里。她虽素来刀枪不入,却终究不愿旁人说半句是非,牵累了瑟若。
于是她只得敛了心神,温声笑道:“惭愧今日所画着实拙劣,怕是班门弄斧,贻笑大方,多亏殿下宽宏,未曾责怪。”
她略一停顿,目光微垂,语气却添了几分郑重:“臣斗胆,尚有一言,不知殿下可愿赐听?”
瑟若笑意未改,轻轻点头。
祁韫低声道:“近日臣偶得一戏班,班中所习,非《王魁》《绿牡丹》之流传俗本,倒有近似《游园》《琴挑》等几出新作,余韵清远,曲意风雅,臣初闻之,亦觉耳目一新。”
“适逢上巳将临,宫中或有旧例设宴观戏,臣不揣浅陋,愿冒昧举荐,若得殿下一观,便是此班莫大荣幸。”
听她说话这样委婉,绕来绕去,一改平日利落干脆模样,无非是千方百计地想求个再见的机会,却又分外胆怯,怕瑟若回绝。
瑟若听着,只觉好笑又无奈,心道:一下午医也医了,哄也哄高兴了,怎临了又退了回去?
她却更珍惜祁韫的心意,便含笑道:“好啊,还是你会做生意。别人拉关系走后门,你倒光明正大叩了前门。只可惜这关系拉得不巧,宫中宴戏向来是郑太妃当家,我不好插手。”
“往年请的也不过是‘玉春班’、‘庆芳社’那几家,演来演去就几出老调,众人看得怕也倦了。你若有新戏,自然再好不过。明日将词本呈来,我命阁臣们先过一遍眼。王阁老最爱听戏,眼力也高,他若有话说,你们便依着改改,赶三月初三还来得及。”
祁韫听罢,心中大喜。瑟若这话说得分明:只要过得了郑太妃与王阁老两关,便等于内廷外朝正式准许她这戏班进宫。虽知代价不小,却也胜在一战成名。何况话里话外都透着明示,郑太妃不会拦,王敬修也不过是点拨几句,根本无从真正驳回。
这一番安排,分寸拿捏得极好,既成全了她,又避开了流言风口,公私分明不落口实,果然是高明手腕。
祁韫立刻叩首谢恩,起身时眸中尚带欢喜。瑟若垂眸含笑看她,虽也千般不舍,却只能目送她作别。她便踏着晚风,衬着暮霭霞光与满园春色,悄然离去。
二月中旬一至,距春闱大比仅余旬日,京中士人云集,四方举子络绎而来。城中书肆客满,驿馆酒楼日夜喧嚷,连寻常巷陌也多了几分文墨气息。北直门外新修的驿路被官商临时借作车马市集,日进百车,人声鼎沸。
祁府上下更是一派紧张繁忙。祁韬身为“祁氏望族百年唯一读书种子”,被祁元白与几位宗长寄以厚望,几乎每日亲自督课。
偏偏谢婉华也将临盆,她去年六月有喜,如今正值胎满将临之时,祁韬夹在家事与科举之间,焦虑非常,旧年所患的头风越发频发,一发即痛入骨髓。
江南局势更动后,祁元骧接掌地方主权,几桩产业交接间,明争暗斗渐起。祁韫与之交锋,各有胜负,正值战局初起、步步为营之际。千千早已先行返江南,不仅带上了流昭熟习事务,也借其机敏多才,为祁韫稳住一隅。
祁韫虽事务繁重,仍心系祁韬与谢婉华。嫂嫂临产不便探视,府中更诸事不宁,祁韫便亲自照料祁韬书案起居,为其静室理卷、预备试帖、校对旧年会试策题,策论演习亦时时抽空应对。
兄长旧疾发作,她更安排人手照料,药剂熬煮、守夜看护皆细细打点,不令其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