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纲盐(第2页)
故这一月来,虽事务繁剧,她也断续抽空研读此二事。
自十二岁起正式经商,她便觉时间紧迫,暗以承涟为标尺,力求追及。为弥补两人近十载之学力差距,她早养成每夜事务毕,必静坐灯下、深研至三更的习惯,且如遇应酬或醉后无力,次日必寻机补足,当真是映雪攻书、封心自砺。
此习惯延续至今,夜深人静时,她多独坐书房,复盘当日机务,或研思将来可能用上的学问。祁元白从她经商之学、士人功课、清流修养皆通推断她活得太用力太苦,其实也是实情,然而于祁韫自身而言,此中甘苦两忘,自有乐趣。
青鸾司众人见她翻开奏章不过略扫一遍,已迅速捕捉要点,择紧要处细读,神色沉着,判断干脆,举止间自有一派利落从容、不容轻视的气度。
女官们于内廷事务谙熟,见此情形亦不由肃然,许多人心中暗想:有此才识谋断,难怪能于商海纵横,入朝亦不逊群彦。
见她读毕掩卷,青槐机灵地展开纸递笔,祁韫却只是微笑婉谢,竟无需纸笔,开口便道:“袁大人所言,清简精赅,切理明畅,数处尤见深思。臣亦以为大致允当。”
“虽章中所列诸策尚待推敲酌定,然其理路清晰,所据皆实情实务。尤难得者,于利弊权衡之间,已得变通之机,颇有远识。”
瑟若不置可否,只道:“具体说来。”
祁韫心知,袁旭沧在疏中虽将做法阐述得颇为详尽,然其中利害盘根错节,所据又多盐政实情与行商惯例,若无相应阅历,难免一知半解。瑟若天资聪慧,政务练达,此刻发问,多半并非不解于理,而是在衡量轻重得失。
至于青鸾司诸人,虽久居中枢,所司者多为令出政成、条陈奏覆,未必熟稔盐务细节。林璠年纪尚幼,更需细细指引。
她略一观望,已从众人神色中看出几分疑虑与保留。才高者多自负,青鸾司女官们见她年少持议,未必心服。瑟若此问,意在追问实策,也放手让她一展所学,以理服人。
于是祁韫从容开口,语声清澈:“起初开中之法,本意在于调济边储、活络盐运。其本质,是由官府垄断产盐命脉、收贩盐之利,而运输、仓储、分销之责则转由商人承担。商人携粮入塞,换取盐引,回灶区领盐,再贩往内地获利,彼此取需,原是一桩两利之事。”
“然百年之后,旧制积弊日深。臣以为,要厘清今时盐政之困,须先回溯其根本制度与区域格局。”
“大晟盐业分属七大盐区,各自为政、运司林立,灶口繁复。产区盐民即‘灶户’,原本受官府统一供给工具与米银,产盐全数入官仓;商人则依盐引兑盐,以此形成三足鼎立之势:官府主产销之源,灶户供盐,商人贩盐。”
“而今局面失衡之要害,恰在于官府与灶户、与盐商之间这两重关系已近崩解。其一,官府长期拖欠灶户工资、物料,甚至常年无偿取盐,灶户流亡、弃灶而逃者日众。”
“其二,盐商获引之后却兑盐无门,或遭官吏借故盘剥,久之宁愿以高价从私灶直接购盐。于是盐引堆积、官仓空虚,盐课虚报不实;而民间却盐价高昂、私盐充斥。”
“此乃官营体制之根本扭曲之处。朝廷欲以一纸引券统筹天下盐贩,然现实之中,盐商避实就虚,转趋私下交易;而地方权贵则反过来钻营盐引之利,层层转售,徒增乱象。此情之下,光熙朝曾施行‘票盐’,姑息准私为官,权作变通,终究治标难治本。”
她微一停顿,望向众人,“袁大人此疏最可称道之处,便在于将此困局拨乱反正,重建制度重心。”
“其一,纲册制度,固旧立新,以十纲为册,九行新引、一行旧引,逐年消纳沉痼盐引,于现实之中寻求可行之途。”
“其二,最具胆识者,当属建议废官仓、改征盐课。盐之采、运、售尽归商人自理,官府仅设税课额度,仅守尾端,不涉起始与中间,正是以商代官、以利催动。一切市势自调,自有枢纽转运,不劳官司督促,百业即可因之而动。”
“其三,为防乱市,设专贩之制,三年一稽考,未达标即取消资格。如此一来,盐商得利,亦受掣肘,既成器用,又不致泛滥。”
她语声不急不徐,指陈条理,语末方收:“此三策既可拔积引之刺,亦能清私盐之源,更可裁盐务冗员、减冗费,最重要者,是使商路通畅,盐政归实,从而激活天下之财流。”
说至此处,她并未高声陈词,亦未夸饰修辞,但青鸾司众人却不禁侧目。
她未用纸笔、未阅良久,张口便成理,词精义约,所论又皆中本源、合实势。厅中寂然一时,真在试图追上这位“商贾中来”的议者步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