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纲盐(第1页)
瑟若当然也察觉到祁韫关切的目光,又听林璠一口一个“忧心”,也知自己近况皆被她看在眼里,虽面上不动声色,耳根却微微泛红,轻笑接话:“陛下总这样说,倒像我日日叹气唏嘘一般。常言道愁多白发早,再操心下去,只怕头发要一日三换色了。”
林璠笑道:“皇姐才不是那等多愁人,只是事事过于上心罢了。”
瑟若眼波一转,看向祁韫,语气轻快却字字明晰:“再说,琢磨事情哪有那么苦?有时我倒觉得,像解题、破阵、拆棋局一般,越难越有趣。”
“不闻‘为将须带三分枭气,为臣当持一点机锋’,祁卿不就是此话现身说法?何况我身居其位,怎好整日装睡呢?”
此言虽是闲谈,却俏皮中透着锐意,典型的瑟若风格,叫殿中众人俱是莞尔。
祁韫也随之轻笑,旋即敛神起身,恭敬行礼后,方从内侍手中接过那份条陈,低头展卷静观。
入目便是一行遒劲有力的字迹:“重定纲盐开中及转运之法议”,落款为户部盐法清吏司郎中袁旭沧。祁韫心头微震,神情一肃,凝神细读。
她在京日短,对这袁旭沧知之不多,但无论如何,此番上疏直指盐务积弊,不啻于举火燎原。
大晟自太宗朝起施行开中法,原本仿效宋代折中法。简言之,盐业官营,由国家向产盐的灶户提供生产工具,灶户所产之盐尽归官仓。
同时鼓励商人运粮至边塞,以换取仓钞,持仓钞回产盐之地领盐引兑盐、贩盐;或是直接在北地开辟农田,产粮更有助于稳定当地粮价。如此既解决边防军需,又活跃盐业贸易。
然而,百余年后,弊端渐显,最严重者,一在于地方官府出于各种理由、以各种形式延迟甚至拒绝兑现盐引,如此商人无法盈利,官仓便无实质盐课收入,不过虚列数字、提前透支。
二在于对灶户的管理无法维持,资金、生产工具长期供给不足,又常常不兑付灶户的米粮银钱工资,强迫灶户世代产盐便成虚妄,进一步加剧盐产短缺,也就加剧了未兑现盐引的堆积。
三在于权贵豪商垄断盐引,且常以各种形式申请特批新增盐引,转卖盐商获利。地方官员为开辟短期财政收入,也常无故新增盐引贩卖,越发使得盐商兑盐不仅成本高昂,且困难重重。
四在于私盐泛滥,屡禁不止,尤其是临近产区、官盐无法与私盐竞争的山区、隶属于两个不同运司行盐区的边界地带,私盐贩卖几乎是必然。
光熙朝也曾在部分地区以“票盐”制度解决此弊端,“票”即无需开中运粮,向官府支付一笔费用即可获得的非正式执照,其实相当于官方认可的私盐生意,虽稍有减缓私盐泛滥,却是治标难治本。
以上种种,使得盐价高昂,百姓苦不堪言,边防军粮供应亦屡受影响。盐务更成贪腐之穴、食肥之窟,基层执事机构仅成“破甑疲老”的虚设之所。以至于无论此前官声如何卓著,一人若被任命为盐务官员,未赴任其声誉便已玷污。
袁旭沧提出的改革方案,旨在消纳积压盐引,恢复盐业秩序。一是建议将盐引分为十纲,每纲编成纲册,按比例分配新旧,实行“纲法”,即每年九纲行新引,一纲行旧引,逐年消化积欠。
二则是一条石破天惊的骇人之举,他建议“盐引改征折价,盐不复入官仓,皆商人自行买补”,也即从盐之生产、运输、消费皆脱官府掌控,由商人根据行情自行调节,官府仅负责收取对应盐税。
这一举动根本上颠覆了太祖皇帝定下的盐业官营祖制,代之以市场化的产、销、运,也就根本上解决了官营制下产销不匹、盐引堆积的弊端。
三则是划定有资格参与盐业的商人范围,定员专卖,其余人无资格贩盐。既然新制下盐场经营权尽转商人之手,为有效控制盐商,设定三年一考成,以严格的盐课比例要求商人,不符者取消执照。
至于严厉打击贩私盐、非法囤盐的“囤户”,原有开中制又如何加以调整配合,诸种详策不一而足。
袁旭沧乃南人,出自寒门,早岁以明经入仕,累任地方州县,擅长治吏理财。此番入京,据说是归附梁述门下。祁韫心知,瑟若将此事留中不发,除因改革牵涉重大,更因袁旭沧属梁党,朝中派系林立,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政争。
平心而论,袁旭沧此疏要言不繁,切中肯綮,祁韫读来心中多次击节赞叹。
她在元宵节前自祁元茂处得了指点:“今年朝中必有大政,不涉田赋,便是盐法。”又思及玉霁楼相见,瑟若突问她:“岁入最巨是哪些项下?”她当时答曰田赋、盐课,至今犹记,果然今日与此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