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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日常的革命(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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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世纪50年代,原本的巴迪侬派画家逐渐汇聚到了巴黎。卡米耶·毕沙罗(CamillePissarro)于1830年出生于丹麦维京群岛,先在加拉加斯工作了几年,于19世纪60年代中期来到法国巴黎。四年后,莫奈也来到巴黎,两人相遇于瑞士学院(AcadémieSuisse),这是一所教授临摹模特的私立学院,以氛围宽松著称。1860年,马奈在巴黎巴迪侬街区租下一间工作室,两年后在珑尚跑马场遇见了埃德加·德加(EdgarDegas)。一年后,保罗·塞尚(Paule)从普罗旺斯来到巴黎,同样入读瑞士学院,并与毕沙罗交好。同年,雷诺阿从利摩日来到巴黎,加入了画家夏尔·格莱尔(CharlesGleyre)的工作室,在此遇见了莫奈、巴齐耶和阿尔弗莱德·西斯莱(AlfredSisley)。西斯莱是这个团体中唯一的英国画家,但他出生在巴黎,一生中几乎所有时间都在法国度过。巴迪侬派最后一名成员是贝尔特·莫里索(BertheMorisot),她于1868年遇见马奈,此前一直在巴黎居住,其画作还曾在沙龙展出过好几年。

巴迪侬派于1874年4月在巴黎举行了首场画展,地点就在卡普辛大道附近的几个房间,摄影师兼热气球飞行员加斯帕德-费利克斯·图尔纳雄(Gaspard-FélixTourna,也叫纳达尔)也在这里举办过展览。这次画展有约30位画家参加。不出所料,评论界对此不屑一顾,公众反响也很冷淡。这一情形在随后的几十年间还会不断出现。有人看了哈哈大笑,把展览当成笑话,更麻烦的是,有人觉得这是在攻击他们的品位。还有人则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一位评论家写道,这些画都很丑,但是“也很奇特,有趣,最重要的是充满生命力”[489]。这些画也许看起来并不像自然,但依然极其逼真,让人感觉身临其境,甚至可以四处走动和观察。莫奈提交的作品是《卡普辛大道》(TheBoulevarddeses),展现出一派繁华明亮、熙熙攘攘的街道景象,而透过展厅的玻璃窗就能看到这条大道上真正的街景。

并不是每一位巴迪侬派画家都如此沉迷于自然世界。埃德加·德加有着敏锐的观察力和精湛的画技,但他对自然光线的微妙变化不太感兴趣,既不愿意像莫奈那样在自家花园里挖沟,也不愿意像巴比松派那样忍受户外的暴晒与风雨。莫奈、西斯莱、毕沙罗和莫里索都是自然的忠实记录者,描绘着自然光不停变幻的动人效果,但德加与他们都不一样,用他的话说,他寻求的是“人世的生活”[490]。

德加在巴黎的咖啡馆与剧院里找到了这种人世的生活,特别是在巴黎歌剧院找到了他最钟意的题材:芭蕾舞。他从每个角度画芭蕾舞,描绘出芭蕾舞者生活中的各个方面(或者至少是女性舞者——德加从未画过男性舞者):她们在练功房里,在休息时间,在舞台上排练,以及独自在台上舞蹈,台下既没有官员和芭蕾大师,也没有音乐家与观众。芭蕾让我们可以看到人体在运动与休息时的各种姿态,通常都很优雅,有时也略显笨拙,或摆出别扭的姿势,甚至还可能被布景隔断,或被乐队席中低音提琴的琴头遮挡。德加不仅画出了芭蕾舞者的形体姿态,还画出了年轻舞者穿着的服装、脚上柔软的舞鞋;也画下了她们在休息时下意识地练习舞蹈:弯腰、伸展、摆好姿势。

这些画绝非写实之作。门采尔曾精准地捕捉和排列现实场景,让我们能够感受到朴实的事物与它们单纯的质感。但在德加的画中,我们看到的是经过缜密思考而呈现出的画面。

1880年,评论家于斯曼在巴黎看了德加的画展后评价说:“描绘现代生活的画家已经诞生了,他不承袭任何人,也不模仿任何人,他给艺术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新特色,以及前所未有的新技巧。”[492]

正是德加邀请了美国画家玛丽·卡萨特(MaryCassatt)参加巴迪侬派的画展。卡萨特曾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学院学习绘画,和所有的艺术家一样,她也深知只有一个地方才能让艺术家取得真正的成功,获得真正的启发,那就是巴黎。她于1866年来到欧洲,与画家让-莱昂·杰罗姆(Jean-LéonGér?me)和托马斯·库图尔(ThomasCouture)一同学习。她在这里发展出了自己的绘画风格,满足了学院规范的要求,并成功跻身巴黎沙龙,通过了所有年轻艺术家最重要的考试。

▲ 《彩排》,埃德加·德加,1874年,布面油画,58。4厘米×83。3厘米。格拉斯哥,巴勒珍藏馆

她第一次见到德加的画作就深受触动,从此决心追求自由,远离沙龙的官僚作风与世俗名利。她的作品在第四届“巴迪侬”画展上首次展出,当时这群画家又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强硬派”(Is)。

卡萨特笔下的女性往往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美人,换句话说,她们无论美丑,都不像是历史上男人们通常描绘的女性形象。这是一种不同于以往的女性观。数百年来绘画界都以“圣母子”为理想的形象,而这一次,真正的母性成了绘画的主题。这是当时造像艺术中最深刻的转变之一,就好像画面中展现出水波浮光,或是真实的物体融入氤氲氛围——都是以纯粹而直接的方式表达真实。卡萨特在1880年前后开始创作各种母子像,这也成为她终其一生的事业。她笔下的母子形象有着直指人心的感染力,不仅有舐犊情深的感人场景,还展现出身为人母的艰辛与压力——孩子日渐长大,体重增长,却还需要母亲抱来抱去。

卡萨特的版画创作流程恰好也吻合当代母亲的日常活动(但顺序未必一致):梳洗打扮,撰写信件,乘车到塞纳河对岸,去裁缝铺,喝茶,直到夜晚在台灯旁放松一下。毕沙罗很欣赏她的作品中优雅迷人的色彩,但画面呈现的并非理想化的状态。例如,在《母亲的爱抚》(MaternalCaress)中,年轻母亲怀抱中的婴孩显得沉重而脆弱,母亲紧闭双眼,似在沉思,也显得有些疲惫。

▲ 《母亲的爱抚》,玛丽·卡萨特,1890——1891年,纸面干点、软底蚀刻和水浸蚀刻,36。8厘米×26。8厘米。华盛顿,美国国家艺术馆

卡萨特的彩色版画堪与以往其他伟大的版画作品比肩,如比她早了100多年的威廉·布莱克的伟大创意,还有更早前铃木春信以及整个浮世绘的开创性贡献。卡萨特用日本式的想象来描绘现代生活中古怪而造作的美感:她的版画作品绝不是写实主义的,而是充满了怀旧情绪的田园牧歌,在当时的日本与欧洲画坛都引起了强烈的反响。

印象主义代表了一个生机勃勃、创意澎湃的时期,却仅仅持续了20年,从1869年雷诺阿与莫奈在蛙塘第一次画下熠熠生辉的水色天光,到1886年最后一次群展落幕。此时巴迪侬派画家已经分散到了各地,成员之间也渐生嫌隙,争吵不断——“都是人性使然,实在令人难过”,毕沙罗这样写道,他曾竭力维系这个团体,但最后还是失败了[494]。雷诺阿参加最后一次群展的作品是《雨伞》(LesParapluies),于1881年开始创作,其间放弃过一次,时隔4年后继续完成。这幅作品体现了他在画风上的转变,早期与莫奈在蛙塘作画时,画面中的光线是零星破碎的小点,这时却柔和了许多,色调带有古典风格,仿佛蓝雨伞将画面中的一切过滤得恰到好处,而非自然光直接照亮的效果。

无论如何,巴迪侬派以其坚韧和叛逆改变了绘画的内涵,也改变了艺术家端详世界的方式。他们前后给自己加了许多称号,其中“强硬派”,即“不妥协的人”,最能表明心志:他们就是一群不愿循规蹈矩,也不肯妥协的激进艺术家。他们构成了另一股民主精神的浪潮,不断冲击着那个时代,正如德·托克维尔所说,短暂退潮后再以更大的力量反扑回来。他们令因循守旧者心生恐惧,他们渴望清晰地发出新的声音,大声地说出新的思想。

▲ 《雨伞》,皮埃尔-奥古斯特·雷诺阿,1881——1886年,布面油画,180。3厘米×114。9厘米。伦敦,英国国家美术馆

▲ 《行走的人》,奥古斯特·罗丹,1905年,青铜,高213。5厘米。巴黎,奥赛博物馆

罗丹曾为他的《地狱之门》做过不少研究,这一作品是基于但丁《神曲》第一部内容创作的一座覆盖大量肢体的大门,其中不乏一些断肢,就像《行走的人》那样(这是罗丹根据施洗者约翰雕塑的躯干和腿部创作的)。作品于1900年以石膏成型,几年后铸造成青铜雕塑作品,效果非常接近德加那些看似怪异的人体构图,也让人想起籍里柯画中具有雕塑感的断手断脚。不过,罗丹的雕像正沉稳有力地大步向前,既充满气势,又显得盲目。

罗丹为小说家奥诺雷·巴尔扎克(HonoréBalzac)所作的纪念像依然采用了这种侧身抬头的造型,自下而上望去,就像詹姆斯·沃德《哥达峭壁》的石灰岩山崖那样威严雄壮。不过,他那种强烈的历史感也制约了人物迈步向前的动力。青铜像表面的纹理看起来很像是莫奈与雷诺阿画作表面的斑驳效果,可除此之外,罗丹与“强硬派”艺术家再无更多相似之处。无论怎么打破常规、破旧立新,尽管科技日新月异,铁路、灯泡和电报的发明打破了传统的时空概念,但传统依然屹立不倒。罗丹视米开朗琪罗为偶像,认为他的塑像《奴隶》是一种未完成的、极具表现力的雕塑典范。同样,德加也不想成为一名激进者。据说他说过这样的话:“我的工作是基于对大师作品的反思与研究;对于灵感所至或信手偶成这类事情,我都一无所知。”[495]

在这样一个民主现实主义的时代,摄影至少可以揭露绘画中的谎言,比如画作中的英雄主义、曲意迎合和一些明显的错误。著名的一例就是奔马的步态。数百年来的相关绘画都是错误的,直到1878年埃德沃德·迈布里奇(EadweardMuybridge)拍下停帧照片,终于展示出奔马真实的运动方式。马腿的运动实在太快,人眼根本无法看清。

摄影作品能够更真实有效地呈现人类冲突的画面。关于战争的照片是那个时代最震撼人心的画面,它第一次真实呈现出战场上的实景。以往的画家把战争描绘成一场光荣的事业,摄影师却展现了血淋淋的现实。罗杰·芬顿(RogerFenton)在1855年拍摄了一组关于克里米亚战争的蛋白相片,首次展现了应征士兵们在战场上的活动画面,记录了他们在塞瓦斯托波尔附近的日常生活。与他的朋友古斯塔夫·勒·格雷一样,芬顿也曾在巴黎的保罗·德拉罗什工作室学习绘画,并将绘画中有关姿态和构图的理念引入了摄影创作。他的作品《死荫的幽谷》(ValleyoftheShadowofDeath)让我们看到蜿蜒山谷间的一条土路,路面散落着炮弹,此外别无一物,像是无声地见证着一场惨烈的战役。作品题目(芬顿的委托人,即艺术品商人托马斯·阿格纽取了这个名字)来自《圣经·诗篇》第二十三章。而就在芬顿拍下这张照片的几个月前,英国轻骑兵与俄国炮兵团正面遭遇并惨败,为了纪念这场战役,诗人丁尼生写下了名作《轻骑兵的冲锋》:

向前冲锋半里格,

骑兵六百名,

冲进那死荫的幽谷。

“向前冲,轻骑兵!”

他说,“向着炮冲锋!”

骑兵六百名,

冲进那死荫的幽谷。

“向前冲,轻骑兵!”

▲ 《死荫的幽谷》,罗杰·芬顿,1855年,摄影作品,20。6厘米×16。4厘米。伦敦,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

不过,摄影本身也未必是毫无偏私的现实记录,当然也未必更接近真相。阿尔道夫·门采尔在1866年画下了奥普战争中死伤的士兵,比芬顿与布雷迪的战地摄影作品更具现实主义风格。同样,丁尼生的诗歌也更深入人心,让读者深切感受到战场上的喧嚣与恐惧;相比之下,芬顿的照片只传递出一种空寂荒凉的感觉。战争是有心理现实性的,是需要人们用心阐释的。当代大规模战争造成的平民伤亡越来越多,这种阐释也就越来越重要。创作现代战争画面的先驱是戈雅,他在19世纪10年代制作的蚀刻版画以尖锐而骇人的笔触揭露了战争的暴行,描绘了拿破仑时代法国与西班牙之间半岛战争的惨烈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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