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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李渡一咬牙,一甩袖,拖着一条断腿从城楼上爬下来。皇帝在后头愤怒地叫着他的名字,他也不理,在两米高的位子猛地跳下来,又犹如离弦之箭般追着马车。
他卸下胳膊上的一寸盔甲挡在脸上,穿越了密密麻麻的箭流,攀住车横木,用尽全力爬上飞驰的马车。
一刀封了那暴徒的咽喉,李渡拿身体挡在她面前,去阻挡势不可挡的弓箭。他虽然完成了这几乎没可能做到的壮举,可他拦不住车夫把车驶远。
另外三辆车的人员皆被射中,多是人仰马翻的景象,贺兰月看见最后一辆马车翻倒在地,里头滚出一具干尸,又听见号角被人吹响,他们竭尽全力地喊着——
长乐门着火了。
皇帝怒目瞪着城楼下萧二的干尸,命一路人
去追杀逃走的那辆马车,另一路人去抢火。
幸存的车夫出了城,让同伙把二人重新捆好,扔进一处阴湿的旧宅子里关押。他已经伤痕累累,完成这一切的时候血都快流干了。
女人的脚步轻轻靠近:“放心吧,我不会亏待你家里人的。”
他才安心闭上了双眼。
后来有人单独押着李渡去审问,贺兰月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这些关押他们的人每次来加饭菜的时候,都会问李渡有没有想好。
她听得云里雾里的,直到被关押的第三天,加饭菜的人这样说:“若是一个月以后殿下还不答应我们的请求,只怕你们两个的命都留不住了。”
他走了,沉沉的长夜又回到他们眼前。她扶着什么也看不见的窗子,目光凄惨地往外看。静静地背对着李渡立了一会,把饭菜抢过来,拿到他面前,要他一起大口大口地吃。
他们只能隔着一盏要灭不灭的煤灯去看彼此,李渡看不见她血色的玲珑的脸,只知道她告诉他,他们不能死在这儿。
吃过饭,她靠过来,李渡以为她要问审讯的内容。可她只是背对着靠在他胸口,眼泪掉了下来:“谢谢殿下救我。”
“你不怪我就好。”李渡的喉头一滚,声音都有些哑,“还生我的气吗?”
贺兰月摇了摇头:“殿下应该心里在怪我吧?总是到了这种关头才知道你的好。”
“才怪呢。”李渡终于笑了,“我手段用尽,整个人龌龊得不能再龌龊。从前我想着,只要你还肯打我骂我,已经对我够好了。没想到你还谢我,贺兰,你说你是不是天底下第一个小傻瓜?对我这样的人好做什么。”
他微笑着把这话说完,眼底却多了点凄厉的泪光。他像一只流浪的小狼,在溪边心不在焉地喝泉水,时不时亲一亲她的脸颊。
失落到极点的时候,一亲芳泽是最好的安慰。
那一日他替她挡箭,虽然身上穿着盔甲,却还是受了不少伤。一直反反复复地发着烧,加上腿伤行动不便,这三日都是贺兰月反过来照顾他。
夜里他又发起烧来,因为这里实在太湿冷了,无论她怎么抱紧他都捂不出汗。李渡摸着自己冰凉的手臂,哭喊出声:“别管我了,贺兰,别管我……”
那盏煤灯在风雨交加的夜里飘摇,贺兰月才不听他的糊涂话,从背后把他抱住,像牢牢地固定住一艘巨大的沉船。
她那小小的鼻尖,鲜荔枝一般滴着水的眼睛,曾经划过他身体的唇,还有她那轻轻的呼吸声,全都依靠在他的肩膀上,全都跟随着他。
他的体温渐渐恢复了正常。
可贺兰月发现,他开始不吃不喝,将所有水和饭菜都留给她。
他甚至一动也不动。
贺兰月以为是腿伤的缘故令他绝望,学着草原上的赤脚大夫在上面一敲一扭,想试试看能不能帮他把腿接回来。李渡说都是徒劳。
贺兰月气得跳起来:“殿下连试都不试!懦夫才这样呢!”
她一着急,一不小心踩在了他屈起来的腿上,吓得赶紧蹲在旁边,用手去搓揉,问他痛不痛。没想到李渡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地往前走了走。
误打误撞,给他的骨折治好了。
可他还是不吃不喝。
贺兰月看见他一动不动地靠在墙上,她睡去时他醒着,她醒来以后他仍旧醒着,似乎连觉也不睡。那对曾经喷薄着凶光的眼睛,一寸一寸阴沉下去,变成了两个空空的大洞。
他的神情一点点变得木然。
她一步一步走近,飞灰飘过去,他也不躲。发冷发酸的尘土落到他的眼睛里,像被百转千回的红眼丝缠住了,掉到盘丝洞里去,困住了,再也出不来了。
贺兰月把那干巴巴的饼掰成两半,沾了小米粥,泡湿了,要喂给李渡吃。他嘴上答应了她好,牙关却有气无力地闭着,似乎连张嘴的力气都没了。
他和她面对着面,一个眼里有光,有泪,一个什么也没有。越来越像一个活人和一个死尸。
贺兰月这才明白,李渡他根本就是不想活了!
第70章立储
她百思不得解,不就是被困在这里十多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