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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主今夜随着母亲长公主一同住在宫中,只隔着一条御街,离含凉殿的确不算远。
她上前去,扶着陛下进殿,给他倒上滚滚的茶水,扯了几句知心话安抚这位舅舅。
很快有个穿官服的男人请了示,慌里慌张走进来报信:“陛下,陛下,梁王妃薨了,夜里忽地吐血,御医当场说的不治而亡,一下人就没了。”
皇帝这时哪有心思管这些,瞪了他一眼:“既说完了,还不下去?”
他支支吾吾,猛地跪下去,终于开口:“方才有人收了洛阳的信鸽,说是楚王殿下夜里突然毒发,先是口吐白沫,后来又吐了整整一银壶的血。御医说,说……”
“说什么!”
“说殿下大抵是没治了。洛阳路途遥远,飞鸽也要不少时间。恐怕这时……这时人已经没了……”
县主见皇帝神色苍白,立即起身呵斥:“说什么晦气话!掌嘴!”
只听见巴掌声此起彼伏,一口一个请陛下赎罪。
洛阳的官员传信时并不诚实,狠狠添油加醋了一番,楚王夜间确有中毒迹象,口吐白沫之事也绝不有假,可他们提笔写下这番话的时候,他的口边连一滴血也看不见。
不过三个时辰后,他却真的口吐鲜血。
这时的长夜里已有日出的微光,贺兰兄妹一行人的小船将要抵达,船身忽地左右翻滚起来,只听重如泰山般的一声,有人一脚踏入这里。
李渡一手捂着自己的心口,一手用力把住船阑干。他轻飘飘地看了贺兰月一眼,一言不发,很快凄厉地咳起嗽来,吐出一口鲜血。
染红了河床。
他从头到脚浴在天将明的光雾里,那一口血沿着船尾弥散开,鱼儿接连跃过湿黏的红色河水。他咬牙切齿地摇了摇头:“贺兰,我生命垂危,倒在榻上神志不清。你却和这个男人私奔是吗?”
河边寒风里,贺兰月的泪水被吹飞,落入那股漫开的血水里。她深吸了一口气,牙齿都在打颤:“不是的,不是的……我不知道殿下那样严重——”
“你不用说了。”李渡几乎是嘶吼出声,“你什么都不用说了,说一千句一万句,没有做出来的一半真。”
贺兰月心乱如麻,再说不出一句话。
她想的实在太多了。
李渡会有事吗?像阿大一样没命了,不会说话了,再也不会骂她教训她了?或者说他会把她抓回去,然后她就继续被困在大魏,永远回不去草原了吗?
奴儿时打断了他们的争执,把装着热水的银壶塞到李渡手中,和他勾肩搭背:“这位兄弟,我们借一步说话罢。”
奴儿时完全可以理解他的心情,他曾经也这样执着过。
他是被捧着长大的,小时候的他其实脾气很坏。跟着舅舅去走亲戚,被贺兰月养的那只藏獒洛巴哈咬掉了一截裤腿,他气得踹断了它一条腿。
她找他算账,还被他理直气壮骂了回去。
血气方刚的年纪,手里拿把刀都热血澎湃,提到女人也是。大月族的表兄们问他要娶怎样的女人,他鼻子一翘,骄傲劲飞得比天还高。
他说他要娶个天仙来,不美的坚决不要。
那时的贺兰月为洛巴哈气不过,从哥哥背后钻出来,大放厥词:“就你这样的,还要娶漂亮姑娘?连丑八怪都不嫁呢!”
他气得抄起马鞭在她身后追,贺兰月吓坏了,骑上小马狂奔,最后摔进小羊堆里,滚了一身泥。她哭哭啼啼地躲在自己二哥背后抹眼泪,说自己没有他这样的表哥。
奴儿时也无所谓。
那时的他目中无人,一个小姑娘说的屁话罢了,他会管?
可第二年秋天,他提了羊来杀,外头的热锅呼呼煮着羊腿,草原上最大的节日在过冬之前,夜晚必定有场很大的欢庆。他和表兄弟们在外头酣畅淋漓地摔跤,射箭。玩得痛快了,进帐子歇息,贺兰月突然端了奶皮子来,和他道歉。
小姑娘已经长开了,比他心里想的天仙还美,那双幽静的眼睛静悄悄地看着他,玲珑的身体像只溜达进来的小白鸟,让人懒得发脾气。
她也是不记仇的,呵呵一笑:“我不是故意那样说的,是因为心疼洛巴哈,怕它的腿治不好了。而且呀,我们姑娘家都喜欢温柔的男人!表哥并不丑,只是要改改脾气。”
她这回说的很公道,奴儿时都听取了。
再见到她时,他已经完全改了脾气,贺兰月对他刮目相看,他的血一下热起来,单膝给她跪下。
在大漠的圆月下,贺兰月吓得直挥手:“这是干什么呀?”
奴儿时意味深长地抬起眼:“你不是说温柔的男人可以娶到漂亮媳妇吗?我已经很好脾气了,想试试漂亮成你这样的我能不能娶得到。”
他有备而来,提前叫人牵了几十只羊做聘礼,没想到别人也不是闹着玩的。他们聘礼相当,为了争夺心目中的妻子,在草原上决斗起来。后来阿大出来主持大局,说贺兰月其实是她二哥的童养媳。
这事不了了之,他为此难受了一整年,却不得不承认,他们很般配。她和贺兰二哥在一起,一定会是一对幸福到百年以后的佳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