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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主把她揽到自己膝盖上,不紧不慢,也不催促她回答。
她忽地发自内心感到难过,破口大骂:“找他们?凭什么,凭什么要找他们!是他们先不要我的,阿耶和我说的,捡到我的时候,我身上裹着一个大孩子的衣服,他们根本没准备好生我下来!连襁褓都是临时的。”
县主叹息了一声,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发丝,眼睛却望向前方,陷入无尽的深思之中。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印证了她的某种猜想。
她终于可以给她一个交代。
“宝——”她止住了嘴,反而劝慰她,“也许你的姐姐很思念你呢。”
贺兰月才想反驳,又立刻哑口无言了。阿耶捡到她的时候,身上包着的确实是一个大几岁的女孩的衣裳,大魏的人又爱生孩子,特别是那些穷苦人家,越是养不活越是要生。
也许她真有一个姐姐呢,也许她在襁褓里的时候她还抱过她呢,也许……
她还因为她被遗弃痛哭流涕过呢。
想着想着,
她困得已经不行了,迫不及待做起了同姐姐如足如手的梦。
县主却抬起头,止住睡意,等待着一个男人的到来。他的步伐渐近了,灯火渐近了,萧萧的风声被他的衣袍带起来,夜静更阑处,她对上一双锐利的眼睛。愤怒随着余光喷薄出来,连同一把宝剑的刀刃,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她更把脖颈挺直了,凑近那剑刃:“你有本事就把我的脑袋砍下来,亲手提到黄泉之下去见他们!是我救回她一条命来,一郎!你不要关心则乱。”
李渡睁眼,看见的是贺兰月倒在她怀里。衣衫不整,出水芙蓉,一张淋淋漓漓的脸倚靠着她的脖颈。她们这姿态是那样不体面,白蛇和青蛇缠绕在一起,能做什么?这还用猜想吗?
他收了剑,却忽然生起气来,不是那种要杀人的怒意了,而是一种古怪的滋味。
他把贺兰月抢过来,抱在怀里,却对县主严阵以待:“你对她做了什么!我问你对她做了什么?”
县主满脸的无可奈何,可他已经不容她解释,留下一句警告:“天底下的女人都死光了不是?别把你的磨镜之好磨到她头上来。”
挥了挥袖子,就扬长而去。
他没带她回到皇宫,也没带她回到公主府。他实在有太多话要问她,只好把她带到东市的永宁坊,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进去。
胡丹在廊前一动不动地站着,似乎等待李渡问责。见到他走过,立即就要跪下。可李渡只是怒目扫了他一眼,置之不理,打横抱着贺兰月,大步流星走到堂屋里了去。
他把她放在榻上,亲自点起一枝枝连枝灯。
湿透的衣裳一件件脱去了,换成厚实的,换成干爽的,无微不至地替她擦去身上的水珠,那认真的神气照在灯下,就同绣娘在做衣裳似的。
堂屋里浸在金色的光泽下,渐渐热了起来,李渡心里满腹牢骚,也渐渐急切起来。他恨不得立即把她拍醒,责备她,逼问她,再大声骂她不听自己的话,把那些难听话从肚子里翻出来,不重样地训她一个时辰。
可看着她熟睡的模样,终于还是叹了口气。
一切的一切,等她睡醒再说罢。到那时候,他自会给她点颜色瞧瞧。
想到这里,他又不再温情了,咬牙切齿起来,恨不得把她翻到床底下去。他正盘算着如何动手呢,眼前的人却感知到危险一般,缓缓睁开了眼。
“贺兰?”他低声呼唤了一句。
贺兰月扑上来,抱着他的手臂哇哇大哭:“殿下,怎么是你呀殿下?县主去哪啦?”她更把他抓紧,“我错了,贺兰月大错特错了。你骂我罢,你打我罢,你拿着鞭子狠狠抽我一遭罢。都怪我不长记性,可是我不过是怕典正的妹妹没药吃病死呀!”
方才还想揍她一顿的李渡顿时无话可说,只能咬牙嗤笑。
“你还知道怕?”李渡托起她的下巴,“嗯?怎么不遇到个歹徒把你小脸刮花呀?变成丑八怪了就知道害怕了。这还不算什么,要是遇到吃人肉的家伙,把你做成两脚羊串起来烤,你怎么办?”
他说的贺兰月瑟瑟发抖,害怕之余整个人往他怀里钻去。
真就同吓坏的小猫似的在他身上努来努去,摸索着,终于抱住他还算可靠的后背,他却忽然一言不发了。
李渡怔愣了片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把下颌垫在她肩上,叹了口气:“好了好了,有我在呢。贺兰,你以为我不知道?”
“什……什么,殿下知道什么?”贺兰月吓坏了,在他怀里抬起头来。
他知道什么?难道是知道县主发现她的秘密啦?那肯定完了,李渡会狠狠怪罪她的。
可李渡只是轻飘飘地吻了吻她的脸颊:“知道整个长安,整个大魏,只有你是真心对我好的。贺兰,请你自私一点好吗?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件事比你这条小命重要,不值得你为此冒险。哪怕是为了我的小命好吗?如若你真的死了,我就无家可归了。想来不要一年时间,我也就饮剑自刎了。”
李渡从未把话说得那样直白,满怀期盼地望向她。
“怎么会呢?”贺兰月却不看他,一副被他说得一头雾水的模样,“殿下在长安有那么多兄弟姐妹,有父亲,怎么会无家可归呢。将来还会有自己的孩子——”她忽然心酸起来,“将来你会有自己的王妃,你们会有很多孩子,其乐融融——”
他听不下去了,用一个吻把她打断,可贺兰月急促地挣扎开了,就像从湖水里搏命求生一样。她推开他:“夜这么深了,殿下怎么不点灯。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我好害怕——”
李渡惶恐地看着她,然后转头看向满堂连枝灯,看向这灯火辉煌的夜晚。
第44章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