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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忽然吹过,吹来一张生冷严厉的人脸。她的眼前浮现起李渡盛怒的表情,赶紧抬手把他挥开了,念咒把他赶跑。她加紧了步伐,想着早去早回,省得李渡小题大做。
很快到了典正家里,她从篱笆做成的围墙爬进去,空荡荡的小院里正吊着一锅药材在煮,苦涩的味道直往她鼻子里扑,呛得她直咳嗽。典正妹妹身体不便,这里太久没人来打理,地上的枯草都已经有了一尺高。
真是萧瑟。
贺兰月推开门,往里头走去,篱笆门飘飘飞着灰尘,粗布做的帘子全放下来了,昏昏沉沉的不见光,只隐约看见里屋的床上躺了个人。
她心里咯噔一下,感觉不妙,一边跑过去一边呼唤:“夏姑姑,夏姑姑,你还好吗?你没事吧?”
贺兰月跑上前去,轻轻摇晃她的背,她心急如焚,直到呼吸声爬上她的指尖,才终于放松下来。她微笑起来,却被床上突然暴起的人擒住双手,想要掏出刀来,也被那人眼疾手快抢夺走。
她拿眼去瞪她,威慑她,这才看清。
这不是典正的妹妹,而是一个面目狰狞的女马贼。
旁边的屋子里涌过来三四个同伙,把她捆住了,套进一个麻袋里去。她觉得这是绑票,大声地呜咽着,喊自己有钱,让他们放了自己,她给她们拿钱。要多少都给,数不尽的荣华富贵也给——
可她们却不管不顾收紧了麻袋,把她沉入山下冰冷刺骨的湖水里。
第43章识破
水阵阵淹入她的肺腑,生命就像眼前不断下沉的湖水,一寸一寸流去了。
临死前,贺兰月会想到谁呢?她以为是宝仪,以为是二哥,甚至想过可能是讨厌的李渡。
可她第一刻想到的是阿耶,是那个重新给了她生命的男人。他把她抱回来,他把已经感受不到呼吸的她捂热了。他也是在这样湍急的小河里捡到她,她活过来,一天天长大,终于在草原上满地撒欢地跑起来。
她长成了开始记事的孩子。
这是她有记忆起见到的第一张脸,他的脸上都是风沙的痕迹,岁月的赞礼,因为他是再造父母,所以这张脸她永远也无法忘却。
所以死到临头了,脑海里放映的,一点点亮起来的,都是被他的手掌牵着长大的画面。
耳边急促地响起女人的呼唤,她在幻觉里拼命挣扎,被湍急的湖水打翻了几次,被挂着石头的麻袋拉着下坠,终于逆流而上了,有人拿簪子艰难地挑断绳索,把她抓住,呼唤着她。
她辨认出那是县主崔唤云的声音。
县主本来就很温柔了,在她生命垂危的时候呼唤她,贺兰月仿佛听见从未谋面的母亲在召唤她回家。
眼前有一条僻静的小径,目视着那张模糊而美丽的脸庞,也许隔着大魏的一座座城池,也许在二十年前一个有月亮的晚上,她对着她笑着招招手。
贺兰月在梦里流了满面泪水,往前走去,就要扑进母亲的怀抱里。
县主却在湖底扒着沿湖岸生长的藤壶,流了满手的血,终于把她从麻袋里解救出来。
千辛万苦过后,县主累得要瘫软在地,转头看见她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她拉着她浮出水面,一阵恐惧涌上心头,浑身湿透也顾不得了,她大哭起来,用力挤压着贺兰月的肺腑。端庄、娴静,她与生俱来的长安淑女的模样,都不存在了,只有湿透的发,乱七八糟地垂了一地。
望见贺兰月吐出水来,她凝重的脸上才终于有一点笑意。
贺兰月却微弱地喘息着:“呜呜,我要死了,我已经死了,你不要救我了,好疼。肚子里都是水,压一下,就像皮球要炸开了一样。”
她很埋怨这个恩人。
“不成,再疼你也得忍着。”偏偏这个恩人也顾不上她的痛苦,摇摇头:“你要是死了,有人会怪罪我的。”
她毕竟是一个姐姐,守护更幼小的那个孩子,仿佛已经成了天职。
渐渐的水越吐越多,已经在滩涂上又变成一片小湖,痛感也越来越厉害。她的动作越来越紧迫,正如贺兰月所说的压扁一个皮球。
她活活地痛晕了过去。
晚风打在毫无生气的木门上,一双手撑着摇摇欲坠的墙壁,她重新睁开眼来,看见的还是县主孜孜不倦的微笑。虽然她的视线莫名模糊,这份微笑却太过熟悉,以至于她忘记去问如今她们身处何方。
她们在一个报废的草庐里,仅仅容得下一个人躺着的那种,大约是十几年前牧牛的童子搭起来午歇用的,已经无人问津太久。
风吹得草庐摇摇晃晃,县主却文丝不动,从容得像坐在皇宫里。
她仰望着遥远的天空:“从小跟着胡马牛羊长大,没有爷娘在身边,我真心疼你,同亲人离散是世上最痛苦的事情。你就没想过去找你的家人吗?我该叫你什么,李宝仪?贺兰月?还是——”
打了贺兰月一个措手不及,她把这话回味了好几遍,才发觉县主知道她的秘密。她知道她从何而来,她知道她的名字,她知道她不是真正的公主李宝仪。
“我……”所有话都哽咽在她喉中。
县主却只是一笑而过:“你不用那样紧张,你可以什么都不告诉我。可我也只是想知道,你就没想过去找你真正的家人吗?”
她这样的贵族女子,也许会泅水,却不懂得生存。这个破破烂烂的天地里没有生起火源,已经入秋了,夜晚比秋水更凉。她们依旧浑身湿透,生死一线过后的她更是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