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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雾山(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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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雾山的风从来不讲情面。

深秋的尾巴刚收走,初冬便立刻顶上来。山道背阴处还湿着,落叶被踩碎时带一点冷的气味,贴在鞋底,甩不掉。凛把斗篷的领口往上拢了拢,呼出的白气很快被风拆散。

义勇走在她前半步,步子不急,也不慢。他背上背着包,包里塞了几样深秋的土产:刚晒好的柿饼、捆得整齐的昆布、还有一小包干海带芽。最底下压着一尾盐渍的鲑鱼,纸包角收得方正,绳结打得利落。

凛低声问:「冷吗?」

义勇没有立刻答。他把手从袖里抽出来,指腹在包带上轻轻压了一下,确认绳结没有松,才道:「还好。」

“还好”两个字很轻,落在风里几乎要被吹散。可他没有回避她的视线,甚至在她踏上脚下那段石阶前,先一步把自己的脚跟放得更稳一点,确保路面不滑。

凛心里微微一动。

带着心爱之人,去拜见如父亲般养育、教导自己的师父,想必是下了彼此陪伴、共度一生的决心才会做的事吧。这本该是一件让人紧张的事,担心自己选择的人会不会被认可、这段关系会不会被接受。可义勇走在前面,整个人都很稳,像早把会被问到的话都在心里过了一遍——不慌不乱,胸有成竹,连那点紧张也被他压得不外露,只让人看见他把这件事当成必须做成、也一定会做成的事。

他们走到木屋前时,檐下的狐狸面具被风一吹,轻轻晃了一下。

义勇抬手敲门,力道不大。敲完他便退回半步站定,视线落在门框上,不飘不散。

门里传来极短的一声脚步,接着,门被拉开。

鳞泷左近次站在门内,天狗面具遮住了面孔,身形却依旧挺拔。凛先闻到的是灶火的味道,夹着木头的暖,还有一点食物的香气。那股暖气从门缝里扑出来,撞到脸上,把寒意都驱散了一半。

「来了。」

义勇低声应:「师父。」

鳞泷的视线越过义勇,落在凛身上,停了一息。

「朝比奈凛。」他开口。

凛愣住。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自报,名字就已被点出来,干净利落,没有一点犹疑。她下意识挺直了背,行礼的动作比平日更郑重:「……是。朝比奈凛。承蒙您教导富冈——今日随他前来,特来拜见。」

鳞泷轻轻抬了抬手,动作不急,像是怕她被礼数绊住:「进来吧。外头风硬,先暖一暖。」

凛跨过门槛前先把鞋底在木缘上轻轻蹭了两下,把泥水收干净。义勇也做了同样的事。他顺手把肩上的包拿下来,拎在手上。

凛刚抬头,就听鳞泷补了一句:「我闻得出来。」

她微微睁大眼:「闻得出来……?」

鳞泷像老猎人辨风向似的淡淡道:「呼吸的气口有味道。你这一路走上来,潮气里带着浪的节拍,不会错。」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又加上一句:「而且——义勇很久之前写信提到过你。」

义勇站在旁边,视线却移到门槛上,像在研究那块木头有没有被雨泡坏。可他耳尖在冷风里泛起一点红::「……只是提了一下。」

鳞泷“嗯”了一声,带着一点不明显的笑意:「信倒写得不短。」

义勇立刻接上,几乎不经思考:「……也没那么长。」

凛侧过头看他一眼,笑意在眼里停住,又很快收回去。她接过义勇手里的包裹往前递:「这是些深秋的干柿、昆布,还有干海带芽……都是一些应季的食物。」

鳞泷接过,点头:「有心了。坐吧,我正好煮着鲑鱼萝卜。」

屋里暖意渐起。灶间的锅咕嘟作响,蒸汽带着酱油的咸甜,一圈圈在梁下散开。凛的指尖还残着风里的麻,她搓了搓手,把袖口挽起,说:「我来帮忙——」

鳞泷没有拒绝,只把木盆往她那边挪了挪:「萝卜洗一洗,切厚一点。手冷就先烫一烫水。」

凛应了一声,挽起袖口。水是凉的,她指尖一触便缩了缩,却没有停,反而先把手在锅上的热气里烘了一下,再把萝卜按进水里洗净。刀落在案板上,节拍干净利落,不慌也不乱。

义勇也动了。他走到屋角拎起水桶,提到灶边,又伸手去拿柴。这些事情,小时候做惯了,一段时间不做,动作仍然顺。

鳞泷看了他一眼,语气里没有责备,倒含着一点纵容的无奈:「别忙了。你一回来就抢活,手都不知道放哪。」

义勇动作顿住,手里的柴停在半空。他低低应了一声:「……习惯。」

鳞泷把锅盖轻轻盖回去,蒸汽从缝里溢出来,像把话也捂得更软:「坐。你坐着,我看得见你,就好。」

义勇没有再争。他把柴放好,回到矮桌旁坐下,背脊仍旧挺直,却比刚进门时松了一点点。凛在灶边听见那句“看得见你就好”,手里的刀停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切萝卜,嘴角悄悄翘起。

鲑鱼萝卜端上来时,汤色清亮,油花细细浮着。白萝卜炖得透,筷子一夹就散,热气带着一点海的咸味往上升。凛端起碗,先道谢,才吃了一口。咸香里有甜,暖意从喉间往下落,落到胸腔时,连呼吸都不自觉慢了些。

屋里只剩碗筷轻碰木桌的细响,很安静,很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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